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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的书与好看的思想
郑纳新

   “读图时代”是不是一个不言而喻的与浅薄等义的称谓,图文书是不是就真的降低了读者的高雅趣味乃至阅读能力,实在还是一个众说纷纭或者属于领导人研究解决的大问题。个人的兴趣往往在于在书市上拈起自己喜欢的书,端详,摩挲,发现多么引人入胜的图片,掏钱,或者刷卡,以自己的行动证实了一种时尚的无可拒绝。

   “好看的书”或者更能准确表明我们的选择。图,那种富有创意,令人赏心悦目,令人殊感意外的图,首先抓牢了我们的眼睛,仿佛带饵的有倒刺的钩子,让我们上钩,抓牢了就不会溜掉,使我们迅速发生大美在焉的理智,发生必买不可的判断与意志。什么冷静,什么权衡,什么慎重,都在这样愉快的发现与决定中消失。美成了最强有力的裁判。

   那些伟大的油画家若是在世,恐怕要成为读图时代的幸运儿。多少图片来自他们的作品,多少书因此而畅销,就因为不在著作权保护期内,他们成了第一批被抄家的,有的连一个纸片都不剩。每当我想到生前贫穷落魄的凡高,就想起一个老问题:历史为什么总是戏剧性的,人为什么总是被作弄的对象。我看到很多书,美仑美奂的插图映照着残破无比的内容,甚至满纸所言几乎与图画上的伟大心灵毫无关联,可就是要他们做陪衬,准确说是陪绑,掩盖这掩盖不住的苍白。文艺复兴时期对人的崇尚,艺术家表现人体的美,创造了多少杰作,然而今天它们却成了卑贱的诱饵。

   这种图文书当然只是读图时代的斑点,仿佛太阳黑子,不影响太阳的光辉。图文时代的许多精品,包括正在流出的精品,都体现了对人情的迎合与捕捉。虽然我们未必那样容易被取悦,但我们欢迎这样的倾向。至少它在思索民间的需要。可以较真,也可以不较真。我喜欢医生韦尔乔的插图,那种对生命脆弱的深刻理解至少使得那本叫《妞妞》的书不知增加了多少魅力,也不知增加了多少印数。三联版的〈向左走,向右走〉,曾经引诱了我三次,可我还是把它放下了。第一次我是觉得它很好玩,但翻了翻还是没有掏出卢布;第二次我觉得有必要买一本,给朋友们翻翻,结果售货的小姐说,你的同事某某也买了,我立即决定不买;第三次是在六折处理书的架上,顿时觉得有些英雄落难,拿起来一看,发现书上有些污迹,请换一本新的,告知缺货。

   方向感与方向的选择,是我们这个多难民族曾经多么苦恼的问题,我一看见这个书名,就觉得感慨纷生,就以为它能给予我们一种事后的静观。虽然这种静观无益于一种无序时代,但至少可以给予恢复,一种为着明锐与坚定的恢复。翻开书,发现压根不是这么一回事。

   它的知识,不过是日常的智慧,半分洞察人情物理的收获,一种可以飘然而过的思绪。图,不能不说智性的图,让你一下子满载而归。隐归背后的历史不知落于何处,杨柳岸,人声依旧。

   有两句诗却写得非常静寂:“你在楼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桥上看你。”在如此无声的境界中,我们忽然发现一种“看”的戏剧。是的,人生都是在看与被看,所谓区别,不过是看的多与少、深与浅、长与短、准确与错误、真看与假看、真面与假面等等而已。

   我听说《非常罪,非常美》在人文荟萃的京沪地带纷纷走进了绅士们淑女们——所谓小资与白领的眼睛,可是这本书上的图片并不是什么伟大的艺术作品,他们不过是一些剧照,一些电影海报,一些从历史的记忆中寻回的踪影。它们似乎都没有在艺术馆或博物馆中登记注册,但它们呈现了电影世界的斑斓和真实,一般人无从发现与体味的细节。关于这本书,前些天,我接到一个经济学家的电话,告诉我他上街买了一本《非常罪,非常美》。我说,又不是经济的,你也买呀?他说,好看呀。

   “好看”,在这位著名学者的意见中,显然不仅是那些多彩多姿的图片了。在我的多年组稿经验中,与作者谈得最多的正是“好看”。是的,好看,图文并茂,可以作为诱饵,内容呢,在阅读环节,一个最为关键的因素,是否还会让读者满心欢喜?好看的文字,好看的思想,一个并不艰难的话题,开始回到了我们的关心。

   帕斯卡说,人是会思想的芦苇。我愿意用这句旧而弥新的话作为这篇文章的终结。

04-24-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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