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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造”怎样的都市想像? ——关于2002年上海双年展的一次对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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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者: 许纪霖(华东师大历史系教授) 毛尖(香港科技大学人文学部博士) 倪文尖(华东师大中文系副教授) 罗岗(华东师大中文系副教授) “都市营造”与上海的自我认同 许:这几年,上海的自我认同与自我理解,社会的上上下下,都产生了一种共识,即朝着建设国际大都市的目标。这次的上海双年展,将主题定在“都市营造”上,艺术家从艺术的角度,对这一问题作了回应。我觉得这个“营造”的理念特别好,不仅意味着装置艺术本身是个营造的过程,而且也点明了,现代的都市生活与以往传统的乡村生活的根本差异所在。乡野的景观是自然的,与大自然与土地有着密切的联系,同时农村的生活也是一个自然的演化的过程,血缘、地域、习俗主宰了生活的意义,自然为传统生活提供了合法性。都市生活就不一样了。无论是欧洲的都市,还是上海这样的东方大都会,从历史起源上说,是处于现代生产和交易网络中的人们刻意营造的结果。都市的现代性是建构的产物,都市的一切都是为了某种明确的目标,通过人们的理性设计建构起来的。都市生活的合法性不在大自然的天意,而在于人自身,是人的有意识的营造赋予其自我合法性。这次上海双年展,艺术家们以各自的装置想像,模拟地再现了都市发生、发展和扩张的过程,揭穿了都市内部的真正秘密,那真是一个营造的历史! 倪:在这届双年展进行的过程中传来上海“申博”成功的消息,我觉得这并不是偶然的巧合:上海2010年世界博览会的主题是“城市让生活更美好”,而本届双年展的主题是“都市营造”,这说明在上海普通人和高层决策者那里,有关上海的基本认同与未来发展已经取得共识,“城市”当仁不让地成为最重要的关键词。而上海更大的雄心壮志,是把目标定位在像纽约、东京这样的世界巨型城市上的,当然这需要一个相当长时间的努力。上海在1843年开埠以后,形成过从器物、制度乃至精神的一整套的文化。我注意到,本届双年展在策展构思上,那些位于上海美术馆外的老上海建筑的图片,绝对不是可有可无的,而是内在于整个双年展的:那些历史建筑是上海城市百年繁华的最直观见证,是本届双年展主题的合法性的传统资源。 罗:这恰恰勾连出了“都市营造”的双重含义。一方面是“营造”最朴素的意义,那就是“建筑”,都市中各种各样的建筑,不仅仅指那些被视为城市地标景观的著名建筑物,更应该包括城市中所有的普通建筑,和我们的日常生活密切相关的建筑,甚至是那些正在消失或已经消失的建筑,譬如这些年来在与城市面貌大变样相伴随的城市大动迁过程中,那些现在只存在于人们记忆中的建筑,是不是也应该成为“都市营造”的题中应有之义?但在这次双年展中,我好像没有看到这类主题的作品。其实也不奇怪,因为“毁灭”似乎和“营造”的主题不相容。或许正是在这个意义上,“都市营造”显示出另一重含义,它试图透过这次艺术展来“营造”一个“都市形象”,更准确地说,是一个“都市想像”。就像这次展览中一件作品所展示的那样,上海的东方明珠塔是和巴黎的埃菲尔铁塔、香港的中银大厦等国际大都市的地标景观并置在一起,这种想像自然与对“大都市”的向往和羡慕有关。 毛:看展览时我有一个感觉,游走在缤纷的城市意象中,国家概念显得毫无意义,柏林、东京、上海……城市个性完全淘汰了国家个性,国家历史千变万化,都市营造却千篇一律。这个问题,是值得我们深思的。 倪:上海这些年几乎所有的举措都是奔着世界一流都市的想像而去的,仿佛本着一种“人家有什么,我也一定要有什么”的豪气实现着跨越式的发展。麻烦的是,像艺术之类属于软件的东西所必须的底气难以招之即来。罗马不是一天造出来的,“威尼斯双年展”也苦心经营了许多年才有了今日的造化。 艺术的方式亦或都市的方式? 许:这次的展览所动用的,不仅是人们的视觉,而且还是听觉和触觉。尤其是触觉,那是充满物欲的感觉,都市人是物欲的,用马克思的话说,都市人就是一个异化的、物欲的存在者,他与周边的关系是一个占有式的、控制式的存在。双年展呈现给我们的,就是这样一种赤裸裸的物欲感。一切的存在,都不再是乡野式的自然流畅,带有某种温情脉脉,而是所谓的功用,对都市人的日常生活是否有用。展览中出现的,是大量有用物品的想像,比如多用途的自行车雨披、黄鱼车上的日常生活等等,乍一看,你还以为是在参观一个轻工业品展览。但艺术家就用这样直观的方式,揭示了都市人的秘密:营造不再有超越感,其背后不再有神圣的目的,营造本身是世俗的,只是为了满足人们富裕生活本身。这是都市人的精明、实用、幸福,也是其悲哀、失落的所在。 毛:许老师说这次双年展乍一看给人轻工业产品展览的感觉,我也有这个感觉,但是我不觉得这是艺术家在用直观的方式,揭示都市人的秘密。相反,我觉得这是艺术家已经无力揭示都市秘密的表征,只能做艺人,如果不说匠人的话。都市的营造本身是世俗的,但是作为艺术的“都市营造”,再屈服于这种生态,那么要艺术家干什么?黑色的轮胎材料制造的椅子凳子和桌子的确很有新意,也吸引了最多的观众,人们懒洋洋地舒舒服服地坐在或躺在那些展品上面,跟在宜家家具店选购的顾客神情没什么两样。 许:假如以为都市人仅仅是赤裸裸地展示物欲,那就错了。营造不仅是工艺,而且还是艺术,在物欲的表层,都市人还涂上一层粉色的奶油,让粗俗的物欲躲藏在矫饰的审美裙底。我特别注意到一个名为《欲望的星空》的装置艺术,那星空真是灿烂辉煌,背景是缠绵温柔的乐声,不过,倘若你的眼光够犀利的话,可以发现,看起来是那样多元璀璨的星星背后,闪烁的依然是贪婪的物欲之光。 倪:“都市感”、“城市意识”这些基本的内在精神,在展览里表现得好像还不均衡。不少创作者其实并没有超脱对于城市的平庸之见。在今天,城市/乡村、传统/现代的简单二元对立,都市带给人的异化、孤独之感,这些都应该算是老生常谈了吧?我是不希望在双年展上简单重复这些常识的。 都市人的符号化生存和人工营造的“水泥森林” 许:都市人日常生活的交往大都是非人格化的,是符号之间的交往,这就像展览中一幅名为《代表》的摄影一样,偌大的剧场中,是齐整化的一排排位置,所不同的仅仅是一个几排几座的符号。都市人以符号化的个体方式生存,以虚拟的网状结构彼此联系,符号与符号之间、空间与空间之间彼此雷同。假如宇宙有更高级的生命存在,在其法眼俯瞰下来,所谓的都市,不过是精巧的蜂窝而已。这样的蜂窝,在一幅《永不摇晃》的拼贴影像中,再也生动不过地呈现出来:层层叠叠的都市建筑,犹如一片人工营造的水泥森林。 罗:双年展上有些作品表现出混淆、扭曲艺术与生活界限的趋势,试图把艺术等同于人们日常占有、使用和参与的事物,通过消费、复制、科技和自然等方式,把艺术播撒到日常生活中去。很显然,这不是简单地追慕新潮或故弄玄虚,它们希望借此挑战森严的艺术等级,反抗既定的艺术规范,目的是为了重新找到艺术介入当代生活的方式。可是正如我们看到的,艺术的革命性介入往往沦为大众消费的狂欢,一件关于出租车的艺术品只是开放成一个参观者惬意的休憩空间。人们不禁要问,打破了艺术与生活界限的作品是否能够始终保持反抗的姿态呢?还是被再一次收编进既成的秩序中,成为新一轮的压迫者?当这一件件由木材、砂石、玻璃、纸片、橡胶、塑料和钢铁,外加摄影、录像和油画组合、包扎、捆绑、制造而成的“艺术品”重新被摆放在美术馆时,它们是不是也对我们露出异己、冷漠和傲慢的面孔?我怀疑那些以抗议都市森林为起点的作品,最终也加入到那一片营造的森林里去了。 (华东师范大学中国现代思想文化研究所城市文化研究室供稿) 《城市纽扣》(钢、陶与复合材料)杨奇瑞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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