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 岭 著
责编:贺 濒
出版日期:2008-2
定价: ¥25.00

  
   上世纪六十年代,“文革”狂飙突至,从市井里弄中走出来的少女方丽芸,带着青春的热情、敏感、躁动和迷茫,寻找自己的人生目标,日益复杂的现实却让她疲惫不堪,她竭尽一切心智想摆脱不公的命运,却是渐行渐远。

  小说涉及了方丽芸的父母以及女儿三代人的人生经历,这个家庭几乎代表了失败的爱情生活的全部形态:同床异梦、外遇、离异、独身、婚前不幸,对美好生活的渴望终将成为幻想。

 

  牟岭,济南人,山东大学外文系77级英文专业,1981年毕业后考入山东大学外文系硕士研究生,攻读英美文学,毕业后留校任教。1988年获哈佛燕京博士奖学金,同年赴康奈尔大学攻读文学博士学位,1994年至今任教于耶鲁大学东亚语文系。

 

  已经快十一点了,金鼎巷的人比刚才的还要多。向东快步穿梭着,很快来到南门,绿色的身影重新进入了他的视野。

  向东小的时候,金鼎巷南门这一地段,曾是全市最繁华的街区之一。南门旁边的老字号第一百货公司,解放前曾是全市最大的百货商店。解放后,S市在城区的东面兴建了一座五层楼的百货大楼,这个老字号三层楼的百货公司就屈居第二了。

  过去二十多年来,城市崛起了很多大型高层商店,二十层的白金大厦和周围的地下商城,组成了最新潮的商业购物区,人满为患,凡是结婚娶媳妇的,进城看风景的,都少不了去白金大厦走一遭。那里的柜台和商店装饰,华丽无比,商店内的灯光也明亮如昼,甚至比纽约的商业区还要繁华,而且总是门庭若市,顾客如流,天天都像过节似的。到了夏天,有些家里没有空调的附近市民,也蜂拥而至,在商店里转转,也成了避暑的极佳方式。有些老头老太,干脆随身带一个马扎,在商店里找个人少的旮旯,坐在那里聊天享受。

  有了白金大厦这样现代化的购物商城,昔日的百货公司就成了无人问津的灰姑娘。虽然那座老态龙钟的大楼还在,但向东儿时记忆中的华丽大楼,今天就像是手中的一个小火柴盒,渺小得可怜。“百货公司”几个大字还黯淡地镶在顶层楼体内,但百货公司的墙壁却悬挂出“佳能物业集团”几个霓虹灯大字,说明商店已经改造成写字楼了。

  没了昔日的繁华,街道显得凄凉破落。但街道两旁几十年前的法国梧桐树还在,并且粗大豪气了很多。巨大的树枝仿佛尊了人的意志,向路中心互相倾斜过来,在高空中架起了绿色的拱廊,遮天蔽日的,使这段仅能通行一对公共汽车的狭窄街道,像一个室内游廊,给夏天带来舒适的阴凉。

  小的时候,向东家住的地方离这儿只有三四条马路,胡同里很多伙伴,常常来到百货商店,不是为了买什么东西,而是在商店里楼上楼下地跑,捉迷藏,打游击。眼前的这景象让向东回到了快乐的童年。

  向东的眼睛在追随着远处的绿色身影,他在狭窄的人行道上快步而行。今天是星期三,马路上的行人并不拥挤,没有多久就追上了目标。他怯怯地跟在她的身后慢慢走了几分钟,又等着她牵的小狗在路边撒完尿,才终于喊出了她的名字:“请问,你是秋风里的方丽芸吗?”

  绿衣女人继续走路,似乎什么都没有听见。向东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大一些,她才站住了。她转过身来,面部肌肉显得凝滞,空洞得没有任何表情。她把牵狗的绳子从右手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摘下墨镜,仔细望了向东一会儿,立刻脸面就如冰雪融化,随之绽放出春天般的妩媚。她毫不费劲地就喊出了向东的名字。

  “向东!王向东!东东!怎么会是你?你不是在美国吗?回来探亲了是吗?”她亲切地问着一连串的问题,然后把墨镜架在了头上,腾出手来,接住了向东伸过来的手。向东感觉到,他手里握的这只手已经没有记忆中的绵软光滑。

  两只握住的手并没有立即松开,两人似乎在相互感觉着对方,或者两人的注意力都不在手上。

  “东东,你真年轻啊,想不到能见到你,除了戴了眼镜,真的好像没有太怎么变。要是在一大堆人群里,我肯定还能认出你来。”丽芸这时才把手抽回来。

  “都四十多了,怎么不老?不过,你也没有多大变化,如果你不戴墨镜,我认出你来也没有问题,”向东笑着对丽芸说。

  “别说了,你看我这一脸皱纹,老了,老了。女人就怕老,女人四十豆腐渣,一点不假,老了什么也就都完了。男人就不一样了,男人四十一朵花嘛!”

  “你不是在背电影台词吧?”向东开玩笑说。“说实话,你真的不老,而且你的这身打扮蛮像归国华侨呢,我倒像个土老冒了,对吧?”

  “笑话我了不是?你过去可是个腼腆的男孩,不爱说话的,现在也爱恭维女人了?”她仰头笑着,露出儿时的稚气。她接着说:“别当真,我跟你开玩笑的。你可不土,你穿的衣服再不像样骨子里还是个有学问的人!你忘了,你小的时候我们都叫你教授呢?”

  “好了,你也别拿我开心了。你看上去身体挺好的,牵着条小狗,很像电影中的阔太太呢!真的。”向东说着,看了看摇头摆尾的小京叭狗。

  “她叫玛丽,是我的知心朋友。现在这人呐,说起来还真不如狗,狗还知道有良心,还知道怎么让人开心,可这人呢,还有几个可以真的能来往的,还有几个不市侩的?咳,扯远了,我是不是有点婆婆妈妈的了,上了岁数的女人可能都这样吧。小的时候,我特爱抱怨姨妈婆婆妈妈的,现在,该轮到我了。”

  “怎么,姨妈现在还好吗?”

  “还好吧,我也有好几年没有见她了,偶尔只打个电话什么的。”

  “不是说她找的是个中学老师吗?”

  “后来又离了,我姨妈神经兮兮的,谁能和她过呢?两三年前她又找了一个死了老婆的离休干部,比她大十几岁,现在住英山矿务局宿舍,听说也是吵吵闹闹的,还被丈夫的女儿打过一次,之后就老实多了。我基本没有跟她来往了。”

  “是这样,当时我们小的时候就觉得你姨妈特怪,像个巫婆,所以我们经常想法整她的,那时候看见她发疯地大哭大叫就觉得特过瘾。现在想想看,我们那帮孩子的恶作剧把她折腾得够呛。”向东开心地笑笑。

  “是啊!连我都经常跟着倒霉!”丽芸也开心地笑。“你怎么样,在美国混得好吧?你现在回来就该算是华侨了吧!还记得当年我们胡同里的赵大年吧?他舅舅的孩子,香港人,当年的华侨,到咱胡同的时候把我们都震了,花里胡哨的衣服,笔直的裤子,尖头皮鞋,油亮的背头,记得吧?我们当时都看傻眼了。不过你现在比他们可该神气多了,香港人算什么,你可是美国回来的华侨!”她说着,眼睛里荡漾着羡慕,嘴里呵呵地笑着。

  “你看我真的像华侨吗?老头衫、大裤衩。我看你这一身才更像华侨呢!电影上的华侨,下飞机的时候大部分都像你这样的打扮。”

  “算了吧,别损我了。不过不能只看表面,你们有钱,都在银行呢,我们这些小市民,有了钱就显示在脸上、衣服上,生怕人家不知道似的。好了,咱先别这么站着了,找个地方坐下说说。喏,那边有个小咖啡馆,挺温情的,要不咱们去那儿坐会儿?我家离这儿不远,不过今天不方便,你什么时候回美国?我可以再和你约个时间,明天或后天都行,到我家来。”

  “别麻烦了,我星期六就走了。”

  “这不才星期三吗?还有好几天呢。明天来好了。”见向东犹犹豫豫的,丽芸接着说:“行了,别支支吾吾的,就这么说定了,我再看看能不能找到建华和石头他们,一块热闹热闹,我也好几年没有见到他们了。这些人早些年还经常提到你的,咱们那块地就出息了你一个出国留洋的,你的大名可是谁都知道的呢。建华和石头还在秋风里住。”

  建华和石头都是向东小时候的同学和伙伴。

  说着,两个人就来到了春风咖啡屋,里面设计得很幽暗,装修得相当时尚,十几张长方形桌子,椅子大都是双人的,用粗绳吊在天花板上的梁柱上,绳子上缠绕着仿真的青藤绿叶,很有点情侣风味,大概这是时下有点身份的人谈情说爱的好地方了。

  丽芸领着向东到了角落的桌旁坐下。身穿红色上衣腰间扎着白围裙的年轻服务员拿着烫金的紫红色菜单走了上来,丽芸接过菜单就放到了一边,顺口要了两杯冰镇咖啡,一盘点心,看来她是这里的常客了。

  两个人一聊就是两个多小时,都是小时候的话题。

  从丽芸那里,向东听到了很多小时候伙伴的情况。向东上大学前,父母就搬到了东郊,他几乎没有再回到这个小时候住过的地方了,加上出国这十几年,早就和小时候的同学伙伴失去了联系。丽芸一口气说出了几个伙伴的情况:建平得白血病死了五年了,撇下老婆和一个十二岁的儿子。张涛酗酒成性,经常与老婆大战,去年得了糖尿病,人一下瘦得没了人样,过去一个肌肉发达的汉子,落下了一把骨头。现在酒不敢喝了,在家里被老婆呼来唤去的,也很不愉快。儿子没有考上高中,在街道上和些不三不四的孩子胡混。建平的弟弟建华,也有了老婆孩子,过得还不错。石头现在做音乐,手下有一群业余歌手和乐手,谁家有红白喜事,就把他的乐队请了去,吹拉弹唱一番。

  丽芸讲完这些小时候伙伴的情况,向东觉得心里酸楚楚的,才一眨眼的工夫,他们这辈人都快奔老年了。向东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抬起头来,问丽芸:“你怎么样,好吗?”

  丽芸嫣然一笑,嘴上应付着“挺好的。”可是眼圈已经有点红了。她把头转向窗外:“还能怎么样呢?人生还不就是这么回事吗?”说着,眼泪流下来了,在她施过粉脂的脸上留下了两行清晰的泪迹,她赶紧抽出手绢,在面颊上轻轻地擦拭着。

  “东东,让你笑话了,我的命比你们都苦呢!”她叫着王向东的小名,哽咽地说。旁边的小狗,情绪紧张地摆起了尾巴,看看丽芸,又看看向东,好像在窥测她的女主人和这个陌生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但玛丽知趣地忍住了,没有叫出声来。

  向东心里也一阵酸楚,眼泪隐在眼眶里。他心里突然又想起刚才雀斑女人的话,看着这个被称作“二奶”的女人,这个他小时候曾经暗恋过的女孩。

  “二奶”这个词向东在美国都听过多少回了,他也听说中国这两年有了前卫的“二奶文化”。可现在,传说才真正有了现实的验证。他面前的这个女人,他儿时曾经钟情的女孩,居然也成了什么人的“二奶”!

  向东的心好像被刀子割了一下,一阵剧痛。

  丽芸比向东小一岁,1959年生人。她是1972年搬来秋风里的,那年的暑假开学后,她上五年级,向东上六年级。

  1972年夏天,有天晚饭时间,妹妹向华告诉母亲:“胡同里戴阿姨家搬来了个女孩,今天在院子门口站了一会儿,在远处看胡同里的其他小朋友跳皮筋,玩游戏。她管戴阿姨叫姨妈。”向华显得很高兴,她说这个女孩和她年龄差不多,今后又多了一个可以一起玩的伙伴。

  秋风里是一个胡同,从马路上纵深进来五六十米,然后又成直角朝东延伸四十多米,是个死胡同。秋风里共有五个院子。604号院子最大,住了不下十户。606院子第二大,也住了将近十户。其他三个院子是小型的四合院,一般都住三家或四家。丽芸姨妈的房子在612号,在最东头的那个院子。向东家的房子在中间的610号院子。这些四合院解放前都是独家私宅,解放后被政府没收,归属房管局所有,居民每月都要向房管所交纳房租。

  胡同里的房子,除了少数灰砖瓦房外,大多数都是土坯墙的,有一尺半厚。这些民国时期盖的房子,都是不带现代厕所洗浴取暖设备的,每个小四合院都有一个土坑的粪便池,男女共用,每周公家的掏粪工会来掏一次大粪,每每弄得院子臭气熏天的。因为这是祖辈传下来的生活方式,所以这种定期爆发的恶臭并没让人觉得特别无法忍耐。“文革”时,掏粪工也曾停产闹革命,不能定时掏粪,常常会出现厕所里粪便横流的场面。有一阵,农民看好了这些过剩的肥料,便大举进入城市,不请自来地代替了国营掏粪工。农民的粪桶轻便多了,小规模运作,但频率很高,几乎天天都有,有时一天数次。掏粪的农民也相互竞争,就看谁勤快了,厕所天天都掏得干干净净的。但在夏天,居民都喜欢在露天吃饭,而农民掏粪则不分时间,常常和院子里的吃饭时间冲突,农民兄弟拎着粪桶来了,弄得大家一顿饭都无法吃了。

  胡同里的自来水设备也很简陋,整个胡同只有靠近胡同口的一个公用自来水龙头,平时每家都备有一个大水缸,每天担水回家来吃。到了夏天,在水龙头附近洗衣服冲澡的人排成了一排,好不热闹。

  1972年暑假结束,开学的前一天,戴慧秀阿姨领着丽芸来到向东家。她进门后,让丽芸叫过叔叔阿姨,便问起向东和向华有关学校的事情。丽芸算是转校生,就读的学校也应该是第八小学。

  丽芸姨妈说她前天已经去过一次学校,办好了转学手续。她托人请求学校革委会主任把丽芸分到向华所在的三班,主任已经答应了。所以开学前的这天晚上,戴慧秀特意把丽芸带到向东家,让向华在开学那天带上丽芸,一起去学校报到。戴阿姨自己没有生过孩子,平时很少见她跟谁来往,向东那天还是第一次见她那么和蔼地笑。

  开学的日期是八月十五号,学校规定八点钟上课。那天早上,丽芸不到七点半就来到了向华家,是她姨妈领她来的,姨妈把她交给向东的妹妹向华,就匆匆上班去了。丽芸姨妈在针钉厂工作,她家只有一辆旧的永久牌自行车,由丈夫骑着上班,因为他上班的地方远。丽芸的姨妈每天只能步行上班,要走二十多分钟才能到工厂,所以不能送丽芸上学。

  方丽芸那天穿了一件碎花短袖马甲,露着肩肘,学生蓝裤,一双崭新的红塑料凉鞋,脑后用皮筋扎着两个小辫。

  丽芸没有进屋,在院子里等向华。向东当时正在堂屋吃饭,突然觉得院子里的丽芸非常好看,就偷偷地多看了她一眼,他在暗处,她在明处,丽芸自然不会注意到向东在偷偷看她。向东胡乱吃了几口饭,把碗放到洗碗盆里,然后进西屋从枕头底下拿出他叠好的红领巾,塞进书包里。向东估摸着到了学校老师一定会要求戴的,男孩子在学校戴红领巾还说得过去,一般一出校门就把红领巾收起来了。向东是六年级的学生,在小学是最高年级,算得上是学校的老大了,男孩子在六年级还戴红领巾,显得太傻呼呼的了。

  向东是和同院的张涛一起去的学校。张涛和向东是同班,张涛从小身体健壮,学习不好,爱打架,但对向东倒像兄弟一样,是向东的哥们儿,也是向东的保镖,和张涛在一起,没有人敢欺负向东。

  张涛还有两个上中学的哥哥,也都是肌肉发达的大力士,每天带着手套练习拳击,击沙袋,举重,徒手格斗,是胡同里的孩子头,常带着胡同里的孩子跟马路对面拥军大院的孩子打群架。张涛有他哥哥给撑腰,在小学里也算得上一霸了。

  向东和张涛从小学一年级到六年级都是一起去上学的,后来上中学后,向东去了六十八中,张涛去了七十二中。中学二年级张涛就退了学,那时大哥已经下乡,二哥也退了学在家待业,后来也下了乡。张涛还不到工作或下乡的年龄,就出去帮人拉套子,拣煤渣,帮家里赚钱糊口,后来又顶替父亲在木材厂当了工人。虽然张涛退了学,但依然与向东哥们儿如初。但凡遇到谁欺负向东,他都会告诉张涛,让张涛帮他出气。

  开学那天,向东和张涛去学校的时候,向华还没有吃饭,正在院子里刷牙,平时向华就是慢性子,做什么都不紧不慢的。好在学校很近,只隔着一条马路,走路三四分钟就到了。

  1971年后,林彪摔死在温都尔汗,邓小平复出工作,中小学都逐渐恢复了教学秩序。随着大学又重新开始准备招生,社会上也传出消息,今后大学也还会部分直接从学校招生。一时间,从学校到家长,对学生的学习也开始重视起来。大概从1971年到1973年,学校一般都还算能正点上课,文化课也变得相对重要,考试制度也相对严格起来。1973年张铁生高考交了白卷,1974年又发表了黄帅反潮流的日记,学校才又开始陷入“反回潮”的政治运动,教学秩序也因此变得时好时坏。

  1972年开学后的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母亲问起了学校的情况,向东两三句就应付过去了。向东平时不愿意对父母讲学校的事情,虽然无论是学习还是活动向东在学校都很积极,但回到家里,他总不愿多讲学校的事情,也许是因为学校里学得那些革命的大道理,跟家里的日常琐碎生活实在是距离太大。但妹妹向华是个爱说话的女孩儿,每天总爱唧唧喳喳地汇报学校的事情,有她在,倒省了向东的麻烦。平时该轮到她说的时候,向东早已吃完饭离开了,可是今天她要说的,很多和丽芸有关,向东也就有意无意地多盛了一碗稀饭,从书包里拿出新的语文课本,假装浏览,耳朵却是在听向华说些什么。

  向华的五年级三班一共有六十个学生,新学期开学后,转走了一个学生,新转来了丽芸,所以人数没增没减,还是六十人。来到三班后,向华请求老师把丽芸分到她的组,理由是她们住得近,可以互相照应。老师同意了,并且把向华和丽芸安排到了同桌。从那以后,向华和丽芸就成了好朋友,虽然两人也有吵嘴生气的时候,但两人都是过后就忘,谁也离不开谁了。

  向华班上的六十个学生中,五十多人都加入了红小兵,除了几个表现不好或出身有问题表现又不积极的学生。开学第一天,中午放学后,是红小兵组织活动日,开会重新选举排长。丽芸不是红小兵,没有资格参加。向华让丽芸先回去,丽芸说在外边等她。向华只好让她在教室的角落里坐着,不参加发言就是了,完事后两人一块儿回家。

  在回家的路上,向华问丽芸为什么没有参加红小兵,丽芸支支吾吾半天,最后告诉向华,她过去的小学,没有红小兵组织。只是过了很长时间,向华和丽芸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向华才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丽芸来第八小学前,在S市东林区第四小学。因为她父亲的问题她从来没有申请参加红小兵。她的父母出身本来都不好,两人整天吵。后来父亲让公安局和文攻武卫的人抓走了,判了二十年刑,母亲和父亲离了婚,她懵懵懂懂地不清楚父亲到底犯了什么事,也不明白为什么妈妈要和爸爸离婚。但她父亲的刑事罪牵连到了丽芸和姐姐,姐妹俩在学校里被人瞧不起,被人辱骂。开始丽芸不懂,后来从大人嘴里,她才慢慢清楚了父亲的问题。

  丽芸的爸爸方文轩是市文化馆的一个干事,喜欢吹拉弹唱,会书法,在文化馆是个活跃分子,演过李玉和、杨子荣等样板戏里的男主角,人长得很帅气,虽然他的出身不好,但因为表现积极,加上他的才华,还是受到了重用,出演样板戏里的主要英雄人物。

  但一次在文化馆办的样板戏培训班中,他认识了班上的一个学员温舒。方文轩是培训班的主要教员,在一个月的培训和演出中,与温舒产生了感情,发生了男女关系,虽然两个人很小心,还是被培训班的同学和文化馆的同事发现了。一个星期天的早上,在文化馆的后院排练室,两个人被埋伏已久的文化馆保卫人员抓了个通奸的现行。

  婚外恋在那个年代本来就是不齿的行为,但方文轩犯了大忌,他勾引的温舒是一个驻守福建前线军官的妻子。事发后,方文轩因破坏军婚罪被判二十年重刑。因为破坏军婚的罪名,方家也背上了骂名,在街道上抬不起头来。据丽芸回忆,温舒到她家来过。温舒是个长得很漂亮的阿姨,给丽芸送过头绳,买过牛奶糖,似乎对丽芸特别好。

  方文轩事发后,妻子戴慧玲遂提出离婚。但此时,戴慧玲身体已经相当糟糕。她长期患乙肝在家休病假。方文轩进了监狱,经济上已经十分拮据,靠亲戚姐妹接济,靠向单位借钱度日。丈夫入狱后两年,戴慧玲被诊断患了晚期肝癌,一个月后便离开人世。临终前,她把大女儿方丽蕙托给了在南京有三个孩子的舅舅抚养,把小女儿丽芸托给了没有孩子的姨妈戴慧秀收养。

……

  丽芸搬到秋风里后的几个月里,她过得很快活,快活得像只自由的小鸟,唧唧喳喳的,无忧无虑的。虽然向东听到大人们私下里议论她是个苦命的孩子,但在向东的眼中,她却永远都是一个开心快乐的女孩。

在学校里,她入了红小兵,参加了学校的宣传队,经常在胡同里和街道上表演节目,跳舞,唱歌。

  她特别喜欢小孩子,常常像孩子王一样,不久,就把胡同里一群学龄前的儿童组织起来,教她们唱语录歌,演样板戏。《大海航行靠舵手》、《天大地大》和一些平淡的语录歌,都被她编入了舞蹈,跳得栩栩如生。虽然丽芸在学习上成绩平平,但在文艺方面,她却展露了特别的天分和热情。她唱歌的声音,沙哑里带着甜润,她跳的舞步,婀娜多姿,绰约万方。

  那是些多么无忧无虑的日子啊!只要她出现在向东家,总少不了爽朗的笑声。向东的父母都很喜欢她。每天她在向东家待的时间很长,甚至比在她姨妈家都长,时间久了,向东家就成了她自己的家,除了吃饭睡觉,其他的时间几乎都是和向华在一起的。有时候她姨妈上夜班,姨父加班,她也会在向东家吃饭,或把家里的饭拿来,在炉子上热热,跟他们一起吃。

  1973年初,寒假到了,丽芸和姨妈去了南京舅舅家,去见她的姐姐丽蕙和姥姥舅舅一家。回来后,丽芸好像胖了一些。下火车回到家的那天晚上,她放下东西就来到了向东家,给向华和向东送上了从南京带回的礼物。她给向华一个红色塑料皮的小日记本,上面印着毛泽东挥动巨手的版画图案。她送给向东一只蓝色的自来水笔。她说那是舅舅送给她的礼物,她觉得向东更会用得着。她说她不喜欢用钢笔,她喜欢用圆珠笔。后来好几年,向东一直都在用那只钢笔,把它当宝贝,就是后来又有了新笔,也没有舍得把那枝笔丢掉。

  收下礼物后,当天晚上,向东、向华和丽芸就到外边去玩了。胡同里有十几个孩子在滑冰,每个人都满头大汗的,尤其是石头和张涛,衣服脱得只剩下了一件单衣,身体就像刚从锅里捞出来的饺子,热腾腾地冒着白气。

  前几天下过两场大雪,天气非常寒冷,建平和张涛几个人,提来了一桶桶水,在墙根下浇出了一条冰道,一尺多宽,十几米长,又有一点坡度,成了孩子们滑冰的好地方。

  秋风里胡同里的孩子们都穿上塑料底的鞋,助跑后,顺着冰道滑下去,身体呈现出各种各样的姿势,站式、蹲式、侧体、双手向上,在那短短的几秒钟内,做出各种动作。而且边滑边高声叫喊,场面很刺激,很令人神往。

  滑冰是每年冬天胡同里的一大风景。但滑冰需要练习,新手上去都免不了摔几跤,摔得半天爬不起来的也有。但孩子们身体软,可塑性强,不怕摔,一个比一个逞能,倒下去接着爬起来,前赴后继地再练,再滑。没有几天,冰道就磨得像一面镜子,锃明瓦亮,晚上走路的人,尤其是外面来的人,不小心踩在冰面上,会重重地摔倒。

  向东他们几个出门后,马上加入了滑冰的队伍,一盏昏暗的路灯,将冰道在白色的轮廓下凸显出来,阴黑阴黑的,反射出昏暗的灯光。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冲上去。向东很快已经轮了好几次了,头上开始冒出白烟。他脱下了棉衣,扔给向华,又朝冰道跑过去。

  这样的滑冰通常只是男孩的游戏,向东几年前就学会了,向华从来没有滑过,她和丽芸商量后,决定也上去试试。她把向东的棉袄放在大门洞的自行车后座上,就朝冰道走去。丽芸先滑,她迈着碎步朝冰道跑去,到了跟前,碎步变成了大步,没想到,脚刚踏上冰面,单脚就朝前滑出去,后脚没有跟上,一个劈叉式的动作,摔在了地上,身子一歪,撞到了墙上,砰的一声,摔得她没了声音,有好几秒钟的时间。

  向华喊着丽芸的名字跑过去,脚不小心踩在冰面上,也摔了一个趔趄。向东和其他几个男孩也都围了上来,帮着把丽芸扶起来,领她到大门口的石头台阶上坐好。丽芸好一会儿才神志清醒过来。张涛凑过来,嘲笑说:“女孩就是女孩,偏来玩男孩的游戏,这不是找着挨摔吗。”向华一边弹着身上的冰渣儿一边说:“行了吧,别幸灾乐祸了,你那天自己不也是摔得差点断了胳膊吗?”说完,向华把张涛推到了一边。

  丽芸虽然腿疼得厉害,头上起了个包,但她没有哭,幸好墙壁是土坯的,才没有磕破她的脑袋。丽芸扶着向华的胳膊,慢慢地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雪,抬起头来,不好意思地笑了。向东还在旁边,看到丽芸笑了,他的紧张的心也放了下来。丽芸没有马上回家,她歇了一会儿,又滑起来了。

  那天晚上她又摔了好几跤,幸好都没有第一次那么厉害,一个小时后,她总算掌握了滑冰的技巧。向华胆小,见丽芸摔得厉害,自己摔了一下后,就没有再敢上去试试,倒是一直在旁边为丽芸鼓掌呐喊。

  他们玩到十点多,直到向东母亲出来喊孩子回去睡觉。

  两三天后,丽芸就滑得非常自如了。每当她冲上冰道,都会兴奋地满脸通红,两个小辫飞舞着,一往无前的样子。

……

  很长时间后,向东才陆续弄明白了丽芸痛苦的真正原因,原来姨父曹禄成是个衣冠禽兽,糟蹋了她,他的邪恶的手,毁了她的身体,玷污了她的灵魂。

  丽芸蒙受的灾难,是因为一次胃痛开始的。一天晚上,姨妈上夜班,不知吃了什么难消化或生冷的东西,丽芸在床上突然胃疼地翻来覆去,她的呻吟声惊动了还没有入睡的姨父。姨父从屋里走出来,他问了丽芸的病症,就把丽芸抱到了里屋的大床上,用听诊器给她诊断。他把听诊器放在胃的部位,说里面有瘀水的声音,之后又把听诊器伸进丽芸的内衣,听她的心肺部位。忽然,他的颤动的手丢开了听诊器,开始在丽芸已经发育的胸部抚摸起来。丽芸心里很害怕。曹禄成告诉她不许动,他要给她做按摩,给她治疗胃痛。他把手伸到她衣服里,从上到下给她做按摩。丽芸肚子疼得厉害,姨父是医生,她只能听姨父的。曹禄成的两只大手在她身上揉着,揉她的胸部,揉她的肚子,最后又伸进了她的内裤。丽芸后来告诉向华,她当时看到姨父的脸上挂满了汗水,他的两只眼睛像魔鬼的眼睛。丽芸当时没有反抗的意识,也无力反抗。

  经过二十多分钟的按摩,丽芸感到好了许多。她对曹禄成说,她想解大便。然后丽芸穿上外衣,拿起手电筒去了外面的厕所。曹禄成满脸的狐疑,担心丽芸跑出去揭发他。他把听诊器放到旁边的桌子上,披上衣服,穿上大头草鞋,站到屋外,目送丽芸去了屋后的厕所。其间,他一直在门后面等着她,直到丽芸解完大便回到了房间,他才松了一口气。

  曹禄成给丽芸倒了一杯热水,让她吃下一片胃舒平。然后给她盖上被子,告诉她以后吃东西要注意,他还给了丽芸两毛钱,塞到了她的口袋里,让她早上不要啃凉馒头了,去拐角的饭店买两根油条一碗豆浆吃。他不让丽芸把钱的事情告诉姨妈,吓唬她说:“你姨妈会把钱要回来,而且也会对你发脾气的。”

  丽芸知道姨妈一向对钱管得很紧,从来不给她零花钱,所以她按照姨父说的,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丽芸从来没有受到过姨父这样的体贴和恩宠,心里倒生出了一丝感激之情。姨父刚才让她羞怯的行为,让她觉得就是医生应该做的。医生给病人看病,也许就该是这样的,她的病不是让姨父给揉好了吗?毕竟她是孩子,他是大人,于是这件事丽芸没有再往心里去。

  第二天吃饭,丽芸没有提昨天晚上的事情。她注意到姨父的神色与平时不太一样,有些紧张地看着姨妈的脸色说话,但丽芸记住了姨父不让提两毛钱的事情,也没有提胃疼的事情。那个星期,姨妈每天都上夜班。到了晚上,只有姨父和丽芸在家。姨父问丽芸肚子又疼了没有。丽芸说已经好了。但姨父坚持要再给她按摩,告诉她胃病按摩需要至少三天的疗程,还说,这种病如果不彻底治好,可能会转成胃溃疡,那样就会天天胃痛,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了,厉害了还会胃穿孔,能死人的。

  虽然丽芸不想再做按摩,但姨父的话让她将信将疑,还没等她说话,姨父已经把她抱起来,进了里屋。像前一天一样,曹禄成的两手在丽芸身上肆意纵横,他的脸依旧渗出了汗珠,他的眼睛依旧凶险如魔,吓得丽芸紧闭着眼睛。

  第三天晚上,按摩开始不久,他就把丽芸搂在了怀里,坐在床上从上到下抚摸着她的身体,他的嘴巴狠命地贴在丽芸的胸脯上亲吻着。丽芸毕竟已经是个十三四岁的女孩了,看过《白毛女》电影,也朦胧地懂得发生在电影里的男女事情。她想挣脱,但已经晚了。曹禄成已经把丽芸压在了身下,将他的邪恶,注入进了天真无邪的身体。

  丽芸疼得冒汗,她挣扎,都无济于事,她想喊叫,被曹禄成用手捂住了嘴。完事以后,姨父瘫软在一边。丽芸跳下床来,跑到了外屋,用被子蒙住了头呜呜地哭了。

  曹禄成听到了丽芸的哭声,跑了出来。他吓得脸色苍白,他害怕出来上厕所的邻居会听到哭声,那他就全完了。他对丽芸一口一个对不起。他告诉丽芸他喜欢她,以后他不会再做这事了。他再次警告丽芸,这事千万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姨妈,要不这个家就完了,她也就无家可归了。

  丽芸这个可怜的孩子,听信了姨父的忏悔。她乞求姨父以后不再给她按摩了,姨父答应了她。他又给她三张两毛的钱,放到了她的裤兜,让她买油条和茶叶蛋吃。

  果然,后来的几天,没有再发生那样的事情。丽芸每天晚上,只要姨妈不在家,她都会很久很久睡不着。只要里间屋有一点响声,她都会被吓得缩成一团。那一段日子,丽芸变得性格孤僻寡言了,人也黑瘦了一圈。

  好几个星期过去了,姨父见丽芸没有把事情捅出去,便又肆意妄为起来,又开始了对丽芸的兽行,而且更加频繁。他继续用谎言和金钱哄着丽芸,威胁加利诱,不让她把事情捅出去。丽芸自己忍受着曹禄成的淫暴,没有对任何人说,因为她心里最害怕的,是哪一天她会真的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儿。

  几个月后,丽芸突然恶心呕吐起来。有一次在向东家,向东母亲煮了几个猪蹄,让她也尝尝,向东母亲知道她过去很喜欢吃红烧猪蹄的,可是猪蹄还没有端到桌子上,丽芸就捂着嘴跑到厕所吐了。向华告诉母亲,前两天在学校里也是这样,一个学生刚提到了红烧排骨,丽芸也跑出去吐了。

  向东母亲警觉起来,她联想到近来丽芸性格的变化。她仔细观察她的身体,发现也有点不对劲。向东母亲没有把自己的观察告诉别人。

  第二天,向东母亲请了半天的假,她去了学校,请传达叫出了丽芸,说有要紧事找她。她把丽芸领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想问问丽芸到底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向东母亲还没有问几句,丽芸就哭了。她说她害怕,不敢说。向东母亲说不要怕,有阿姨,还有政府,都会替她做主的,把心里的委屈说出来吧。向东母亲问是不是姨父对她不好了,话还没有说完,丽芸就哇地一声扑到了向东母亲的怀里,嘴里喊着:“王阿姨……”。向东母亲全明白了,咬着牙诅咒着:“这个披着人皮的狼。”

  向东母亲马上带着丽芸去了街道居委会刘主任家。刘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胖老太婆,爱管闲事,很有正义感的。她经常挨家挨户下通知,查户口什么的。在向东母亲和刘主任的开导下,丽芸把所有的事都说了。刘主任马上觉得事关重大:“不行,我得马上带孩子去派出所报告。”

  三个小时后,曹禄成就被两个警察从他工作的医院带走了。

  曹禄成这件事,恰巧也撞在了风口上。“文革”期间常有这样的情况,上面经常有不同风向的政治文件,有打击反革命的,有打击刑事犯罪的。每逢这样的运动来了,公安局一般都会抓一批,关一批,杀一批,而且判刑很快,量刑也很重,谁赶上这样的运动,谁就万劫难逃了。

  恰巧在一个星期前,上面下来了指示,要严打一批政治和刑事犯罪分子,迎接元旦。曹禄成赶上了这一波行动。因为他是诱奸幼女罪,加上后果严重,成了S市的要案之一。

  曹禄成被抓起来的消息在医院迅速传开,他看过病的一些女病人也纷纷站出来检举,揭露出他当医生期间的一些猥亵侮辱妇女的行为,受害人居然达二十几人,大都是些幼女和中青年妇女。曹禄成的罪行很快得到确证,在全市的万人公审宣判大会上,他与其他八个反革命政治犯和十个刑事犯被宣判死刑,立即执行。宣判后,曹禄成被戴上高高的木牌,上面他的名字用红色毛笔打了个×,被全副武装的解放军和工人民兵押着,在全市游街示众,然后赴刑场执行枪决。

  那是一个星期天,向东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个曾经抚摸过他头并让他有过恐怖感觉的男人。曹禄成面色铁灰地低着头,他的头已经被剃秃了,黑一块白一块的。汽车在向东面前缓缓驶过的时候,向东手里事先准备的一块红砖头没有敢扔出去,他害怕打不准,扔到解放军的头上,自己也会被抓起来。但他举着半块砖头,大声朝汽车吼着:“曹禄成罪该万死!”接着,向东看到,曹禄成一双魔鬼般的绿色眼睛,在那个长着长毛的黑痣上方,呆滞地朝他扫了一眼。

……

  曹禄成被枪毙后,丽芸在刘主任的监护下打掉了孩子,丽芸仿佛一下从女孩变成了女人。街坊邻居都知道了她家的事,虽然大家都痛骂曹禄成,同情丽芸,但在学校里,很多学生对丽芸就没有那么友善了,常常有些女生拿那事含沙射影地骂她,有些男生更是公开地调戏她,把她姨父的事作为笑料,辱骂她。丽芸变得越来越孤僻了,虽然还到向东家来找向华,但她更多的时间是躲在家里,一个人独处,养鸡,织毛衣,听京剧,做家务。

  曹禄成死后,姨妈家里就剩下了两口人,每天生火做饭、打水买菜、劈柴买煤的家务,很多事情戴慧秀都让丽芸去做。戴慧秀本来就是个吝啬的女人,对外甥女十分刻薄,她一边心里痛恨丈夫的造孽,同时她也怨恨丽芸,把她看成带给她家祸水的人。

  于是,姨妈的脾气也变得乖戾起来,但凡一点小事就大发雷霆,有时甚至还动手打丽芸。每当受到委屈,丽芸还是先跑到向东家,向东的母亲有时候气不过,还会上门找戴慧秀说理,甚至大吵过一次。同时,向东母亲也去找居委会的刘主任,让她出来干涉戴慧秀打骂孩子的事情。每次刘主任去戴慧秀家走访,都会惹得戴慧秀发怒:“她在我家吃住就是我的孩子,父母管孩子有什么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谁家的父母不打两下骂几句的?你的孩子不也是让你家老头打得离家出走过吗?”说得刘主任哑口无言。

  的确,在那个年代,打孩子是父母的权利,是调教孩子的传统做法。

  为了给丽芸出气,向东和伙伴们还是想着法子惩罚戴慧秀。有一次,向东和张涛用一个倒垃圾的盆子,装了半盆污水,张涛还往里面撒了一泡尿。他们摸准了戴慧秀那天晚上十点应该回家,就设计好把盆子放到她家院子的大门上,等戴慧秀一开门,就会扣她一头污水。

  那天晚上,向东和张涛兴奋地在胡同里等待着戴慧秀的出现。

  十点十分左右,他们看到戴慧秀在胡同口下了自行车,那是曹禄成留下来的那辆破永久牌自行车。戴慧秀推着车子,朝胡同里面走来,向东用手电给站在东头的张涛打了一个暗号。张涛迅速地把盆子放到门上,因为放早了怕盆子扣在别人的头上。盆子放好后,张涛就跑到向东那里,两个人藏在他们自己院子的大门后面。不一会儿,戴慧秀来到了跟前。她幸好是用车子前轮去顶的开半的大门,结果盆子哗地掉下来,落在了车把上,并没有按照向东和张涛所设计的线路扣在她的头上。但盆子在车把上一蹦,还是溅了她一身臭水。

  戴慧秀“哇”的一声惨叫,像被谁捅了一刀,致使很多还没有睡觉的邻居都披着衣服跑了出来,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听到戴慧秀大骂起来:“哪个缺德的小子干的?哪个有娘生没娘养的孩子干的,不要脸!下三烂!有种的混蛋你出来!”

  围观的人都静静地看热闹,不少人都猜得出是怎么回事,但没有人出来替戴慧秀说话,任凭戴慧秀自己漫无边际地骂。

  向东和张涛也混在人堆里,偷偷地笑,太开心了。他们只是遗憾这次没有扣准她的头。张涛悄悄地说:“要是没有自行车,那盆水直接扣在她的头上该有多棒啊!”第二天放学后,向东让妹妹问丽芸昨天的事情,想探听探听针对戴慧秀的行动效果怎么样,向华并不知道那盆水是谁放的:“昨天你姨妈到底出什么事了?”向东也在旁边,原以为丽芸会很开心,没想到丽芸倒是一副难为情的样子,而且还替姨妈抱不平。她愤愤地说:“不知道是哪个坏孩子,把脏水泼到了姨妈的头上。”

  后来,向东才知道,姨妈的不幸也祸及到了丽芸。那天晚上,姨妈让丽芸立刻把弄脏的衣服全部洗出来,丽芸洗了二个多小时才洗完。所以丽芸问向东:“知道不知道谁会做这样的缺德事?”丽芸知道向东决不会做这样的事,她希望向东能帮她找到那个人,求他们不要再搞这样的恶作剧了。

  本来是要惩罚戴慧秀的,结果却害苦了丽芸,这使向东很扫兴。向东见到张涛后说:“看来还得想点更好的办法,治治这个臭娘们儿。”之后,向东执笔,偷偷地写恐吓信给戴慧秀,寄到她工作的单位。信是用左手写的,为的是掩盖字体:“戴娘们儿,警告你,不要再欺负人,否则小心你的脑袋。你欺负一次别人,就惩罚你一次。革群。”

  拿到信后,戴慧秀气得晚上回家后朝丽芸大发脾气,问她是不是和外面的坏小子串通起来整她。丽芸当然只能委屈地哭,她根本不知道这些事情的来龙去脉。她对姨妈说:“姨妈,我真的不知道谁写的,要是我知道,我就不是人!”戴慧秀没有好气地说:“不是你这个丧门星惹的还能是谁呢?这些无法无天没有家教的流氓孩子!”

  第二天,向东他们几个从丽芸嘴里得知曹慧秀大骂丽芸的事情,就果断地采取了新的行动。

  晚上,向东和张涛偷偷潜到了丽芸的院子,用两个从学校带回来的大图钉,扎进了戴慧秀永久自行车的前后轮胎。在后面那个轮胎上,他们还用图钉带了张纸条,重复了对她的警告。

  戴慧秀恼羞成怒,她知道肯定是胡同里的孩子干的。她把条子送到了派出所,但这种事情,派出所的人根本就没有兴趣过问,而且刘主任向派出所的人反映过戴慧秀虐待孩子的事情。派出所的人看了字条,虽然嘴上让戴慧秀自己平时多注意点,但心里倒是很幸灾乐祸的。刘主任倒觉得这一招比她上门干预的做法灵验多了。

  这次,戴慧秀大概真的知道了黑暗中正义之手的厉害,对丽芸的态度收敛了许多,但在她的心里,更加嫉恨丽芸了。

     

 Copyright © 2008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网编:黄 蕊 [回首页][联系我们]>> 更多图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