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本文中的目的，是要指出威廉姆斯对文化研究的重大贡献在于他提出了文化是“一种被实现的表意系统”（1981：209）这一观念。我将对这一观念在威廉姆斯作品中的发展予以探究与详细阐释。首先，我要讨论的是他对作为一种被实现的表意系统的文化的早期归纳。然后，我将勾勒出威廉姆斯的立场变化，从视文化为一个被分享的意义之网到视文化为同时由被分享和被争夺的意义组成。在我看来，后一种立场是安东尼奥·葛兰西的霸权慨念于1970年代被引入到了威廉姆斯的文化研究之中的结果。虽然我的主要关注点是对威廉姆斯的作为一种被实现的表意系统的文化这一观念进行解释，但是也会有我利用威廉姆斯对英国文化研究进行解读之处。为了从威廉姆斯自身的角度解释这个出色的归纳，我的上作将以威廉姆斯为准绳，而不是假他之名。

　　通过其所有的文化定义（特别要参见Wlliams，1961，1981，1983），威廉姆斯在努力提出一种综合性的文化定义。也就是说，威廉姆斯并非仅仅研究马修·阿诺德著名的称为“最佳思想与言论”）（2006：6）的东西，而是致力于考察“各种形式的表音实践”（1984：240）。这是对阿诺德／利维斯式的把文化场描绘为文化／少数人的文化和无政府状态／大众文明的一种拒绝。首先，由伟大的艺术作品，尤其是欣赏伟大艺术作品的能力所构成的文化／少数人的文化，需要认真的思考。其次，虽然被认为是由残留的、堕落的大众文化所构成的无政府状态／大众文明，需要的不过是短暂的社会学一瞥，但是其间留下的是长时间的声讨，要么是声讨为（着重号为原作者所加，全书同。——译者）“大众”生产的文化，要么是（就像在大多数情况下那样）声讨“大众”的文化。威廉姆斯反对阿诺德／利维斯式的把文化场划分为社会精英的文化／少数人的文化和社会大众的无政府状态／大众文明，所以他在1961年的写作中，建议对文化进行社会学定义；其间的文化被定义为：

　　一种特定的生活方式，它所表达的某些意义及价值不仅仅存在于艺术与智识之中，而且也存在于机构与日常行为之中。从这一定义出发的文化分析，便是对隐含于某一特定生活方式、某一特定文化之中的意义及价值的阐明……是对社会成员借以交流的特殊形式的阐明。（2006：32）

　　该定义对于作为一个跨学科工程的英国文化研究的发展至关重要，其中的原因有三。第一，威廉姆斯的定义“民主地”拓宽了阿诺德／利维斯式文化定义，提出了一种更具综合性的定义，其间的文化不是被定义为一组“精英”文本与实践（比如芭蕾、歌剧、小说、诗歌等）而已，而是被重新定义为包括比如电视、电影、流行音乐、广告等内容。第二，作为某种特定生活方式的文化进一步拓宽了文化的定义。因此，比如文化不仅仅是作为文本的电视，而是体现于某种特定的生活方式之中，关涉到比如电视的生产、流通及消费。

　　威廉姆斯定义中的这个两方面时常受到关注，并且讨论也终止于此。然而，威廉姆斯定义中有着第三个成分，即我认为远比上述两个成分更加重要的一个成分。这一成分就是他在文化及表意实践之间所建立起的联系。某种特定生活方式的重要性在于它“表达某些特定意义及价值”。另外，从这一文化定义的角度所作的文化分析“是对隐含于某一特定生活方式之中的意义及价值的阐明”。其间的讨论重点始终是某一特定生活方式，但是依我之见，作为意义之网的文化（即作为一种被实现的表意系统的文化）这一观念为英国文化研究所作出的贡献要远为重要。而且作为一种被实现的表意系统的文化不能被简约为某一特定生活方式，相反，它对所有生活方式的形塑及融合都至关重要。虽然这并非要把一切都简约为作为一种被实现的表意系统的文化，但是它将坚持如此定义的文化应被视为“从本质上关涉所有形式的社会活动”（ Williams，1983：13）。正如威廉姆斯进一步解释的那样，“作为一种表意系统的文化的社会组织根植于所有活动、关系及机构之中，其中的一些活动、关系及机构显在地‘具有文化性’（209页）。

　　虽然生活不止是表意系统，但是事实是“认为我们可以在不把其表意系统纳入其实践的核心部分的情况下有效地讨论一种社会制度，这将会……是错误的，因为作为一种制度，它从根本上依赖于表意系统”（207页）。换句话说，表意实践是所有人类活动之根本。然而，虽然作为一种被实现的表意系统的文化“深深地”在场于所有社会活动之中，但是同样是事实的是，“迥然不同的其他人类需求及行为实实在在地、不可简约地在场”（同上）。而且在某些社会活动之中，表意实践消散于他所谓的“其他需求及行为”（同上）之中。“消散”可以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意义：消失或者液化为某种溶液的一部分。比如，如果国会被解散，它就不再存在了。然而，当我们把糖溶于茶时，糖并未消失；相反，它成为了茶饮的不可见但却又根本的部分。正是消散的这第二层含义最佳地支配着威廉姆斯的用法。然而，该词的含糊性使一些批评家认为表意实践（即文化）缺席于某些人类活动。比如特里·伊格尔顿（Terry Eagleton，2000）曾这样说过：

　　但是如果汽车制造不在此定义之列，那么体育运动也就不在此列，因为体育运动就像任何人类实践一样关涉表意实践，但是与荷马（Homer）史诗或者涂鸦所属的文化范畴几乎没有联系。（34页）

　　社会活动不必为了符合威廉姆斯的文化定义而以同样的方式进行表意。虽然工业制造不同于荷马的作品，采用的表意方式也不同，但是它们二者都依赖于表意实践。可能的确如此的是，汽车制造与体育运动的表意方式不同于比如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或者麦当娜（Madonna）的歌曲，但是表意实践仍然植根于体育运动与汽车制造二者。当我们使用体育文化或者工厂文化这样的词句时，我们就予以了同等的认同。换句话说，表意实践存在于人类存在的方方面面。它在一些时候是最为重要的人类活动面向，而在另一些时候则被更具功能性的面向所遮蔽。但是它从不完全消散（即从不完全消失）；文化始终标识人类在世界的在场。在我看来，威廉姆斯之立场的逻辑是这样的：表意实践浸淫于社会之中，虽然它有时在某些人类活动中变得不那么显在。比如更加明显的是，诗歌表意的方式并不同于铅管制造。但是我们知道，没有表意实践就不可能有铅管制造（有一种铅管文化）。而且我们还知道，作为一种人类活动的铅管制造，有着一段变幻不定的历史表征，比如文明、现代性、西方化、阶级区隔等不同内容。因此，威廉姆斯所定义的文化并非某种局限于艺术或者不同的智识生产形式之类的东西，而是所有人类活动的一个面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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