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的作者把社会看得很黑暗。他笔下的人物,多半是他嘲笑的对象。帮闲、娼妓、官僚、媒婆、尼姑、和尚之为他挖苦,都不难理解。可小说中有一些无端的人物,也被随意地作弄,这就有点令人奇怪了。
小说第四十回,写西门庆请赵裁缝给妻妾们做衣服,用顺口溜将这位裁缝挖苦了一通:
不论上短下长,那管襟扭领拗。每日肉饭三餐,两顿酒儿是要。
不一会,就裁了三十件衣服。如果赵裁缝的手艺正是“上短下长”、“襟扭领拗”,恐怕西门庆也不能答应。小说后面并没有再提到这些衣服有什么问题。我们只看到西门庆的一妻五妾穿了这些新衣服欢天喜地地去乔大户家串门喝酒。可见,所谓“上短下长”、“襟扭领拗”之类的介绍,决不能认真看待。
小说第六十一回,赵太医给李瓶儿看病。赵太医居然这样自我介绍:
我做太医姓赵,门前常有人叫。只会卖杖摇铃,那有真材实料。行医不按良方,看脉全凭嘴调。撮药治病无能,下手取积儿妙。头疼须用绳箍,害眼全凭艾醮。心疼定敢刀剜,耳聋宜将针套,得钱一味胡医,图利不图见效。寻我的少吉多凶,到人家有哭无笑。
世界上有这样的医生吗?谁找他看病就“少吉多凶”、“有哭无笑”。这不是自己砸自己的饭碗吗?他开了一味药,“何老人听了便道:‘这等药吃了,不药杀人了?’”那位赵太医居然说:“自古毒药苦口利于病。若早得摔手伶俐,强如只顾牵经。”看来这位赵太医的神经是出了问题了。
小说第三十回,李瓶儿生孩子,家里请来接生的蔡老娘。这位蔡老娘居然如此介绍自己的接生技术:
横生就用刀割,难产须将拳揣。不管脐带包衣,着忙用手撕坏。活时来洗三朝,死了走的偏快。
这样的接生法,谁敢用她!
小说第九十一回,在李衙内、孟玉楼之间安排一个吃醋使性的丫环玉簪儿。这个丫环用这样的口气对她的主子说话:
老花子,你黑夜做夜作,使乏了也怎的?大白日打睡瞌睡,起来吃茶!
你未来时,我和俺爹同床共枕,那一日不睡到斋时才起来。和我两个如糖拌蜜,如蜜搅酥油一般打热。房中事,那些儿不打我手里过。自从你来了,把我蜜罐儿也打碎了。
如果真有这样的丫环,她习惯于用这样的口气和主子说话,那么,用不了三天,她就得卷起铺盖滚蛋。
小说第五十六回,写应伯爵向西门庆推荐一个写写算算的水秀才。据应伯爵的介绍,这水秀才家有一百亩田,“三四带房子”,可后来“都被那些大户人家买去了”。这水秀才有一个美貌的妻子,可惜“专要偷汉,跟了个人上东京去了”。水秀才的才学很高,可是,他写的书札却是满纸废话。水秀才“原是坐怀不乱的”,可惜主人家“有几十个丫头,一个个都是美貌俊俏的;又有几个伏侍的小厮,也一个个都标致龙阳的”。“那水秀才又极好慈悲的人,便口软勾搭上了,因此被主人逐出门来。哄动街坊,人人都说他无行”。应伯爵如此精明的人,如何会向西门庆介绍这样的人?
这位水秀才又出现于小说的第八十回。他为刚刚死去的西门庆写了一篇祭文。祭文的开头是“故锦衣西门大官人之灵曰”,往下一读,却句句说的是男性性器官,且处处影射西门庆生前纵欲无度、寻花问柳的放荡生活。世上哪有这样的祭文?
赵裁缝这样的裁缝,蔡老娘这样的接生婆,玉簪儿这样的丫环,应伯爵介绍的水秀才,不像小说中的人物,却很像戏曲中插科打诨的角色。戏曲是夸张的艺术,它经常安排一些插科打诨的角色来调节空气、活跃舞台气氛。例如,元杂剧《窦娥冤》里,赛卢医一上场,就自我介绍说:
行医有斟酌。下药依《本草》。死的医不活,活的医死了。
前两句是正经话,第三句是实话,问题出在最后一句上。“活的医死了”,谁还敢让他看病呢?《窦娥冤》的第二折里,赛卢医的自我表白就更加荒唐可笑:“小子太医出身,也不知道医死多人,何尝怕人告发,关了一日店门?”这种口吻不是很像《金瓶梅》里的赵太医吗?当然先有《窦娥冤》,后有《金瓶梅》,所以,应该说,《金瓶梅》里赵太医的口吻很像《窦娥冤》中的赛卢医。
《窦娥冤》中的太守桃杌、《救风尘》里的周舍、《汉宫秋》里的毛延寿、《生金阁》里的庞衙内,都是反面人物。他们上场时,一般地都得把自己的嘴脸向观众勾画一番,把自己做的丑事、坏事向观众抖搂一番。戏曲中的某些次要角色、中间人物,有时也不免自嘲一番,以增添一些笑料。例如,《牡丹亭》中的塾师陈最良,他在戏里是个中间人物。作者对于他的命运,有所同情。对于他的迂腐,尽情挖苦。陈最良出场时的自我介绍就充满自嘲的情调。
《金瓶梅》中插科打诨式的人物,除应伯爵之外,都是极次要的人物。赵裁缝、赵太医、蔡老娘、玉簪儿、水秀才都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物。其中玉簪儿还有一点儿性格,其他的三位,作者不想赋予他们什么性格。赵裁缝和蔡老娘在小说中只出现一次,就已经完成了他们的使命。
《金瓶梅》的作者熟悉戏曲,他不自觉地将戏曲中表现人物的习惯移植到小说中来了。这种移植并不是次次都能成功。戏曲和小说虽有其共通的艺术规律,毕竟各有其特殊的规律。《金瓶梅》中插科打诨式的一些人物,除去应伯爵之流以外,都是不成功的。当然,作者也无意在这些人物的勾画上下功夫。可是,这些人物的出现,对于《金瓶梅》这种严格写实的风格是有损害的,对于一部以严格写实为特长的长篇小说是不相宜的。赵裁缝、蔡老娘、赵太医、玉簪儿、水秀才的塑造,都不太成功。没有鲜明的性格,他们的语言离开了他们各自的身份和处境。这类人物插入一幅严格写实的图画,给人以不太和谐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