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古代小说注重情节。情节的密度大、节奏快,不习惯于详尽的景物描写,尤其不喜欢作细致的心理描写。景物描写的任务一般是交给诗词、骈文、赋等文体。它们往往显得像是小说中的附加部分。至于心理描写,虽然明清小说中有所发展,如《红楼梦》里就颇为不少。可是,注重情节的传统十分顽强。这个传统不仅指那些小说的作者,更重要的是指广大的读者。广大读者的审美习惯无形中限制着、引导着作者的创作。这种传统至今也没有根本的转变。很多人不能接受《红与黑》、《被侮辱与被损害的》,只能接受《福尔摩斯探案》、《基督山伯爵》,就是这个缘故。
中国古代的小说不习惯于详尽的心理描写,但是,这并不等于说,中国古代小说作者不注重人物的心理。当小说从讴歌英雄变为描绘世俗生活以后,对人物心理的把握就显得更为重要了。我们可以用《金瓶梅》第十四回“李瓶儿送奸赴会”一节作例,来看一看世情小说的作者如何抛开心理描写,在人物的言行中表现其心理。
这一节的主角是李瓶儿。回目“李瓶儿送奸赴会”本身说明,作者是抱着怎样的鄙夷来描写这一主角。当时花子虚已死,而花子虚之死是李瓶儿与西门庆(所谓“淫妇、奸夫”)内外勾结的结果。李瓶儿与西门庆里外配合,气死花子虚与先前潘金莲、西门庆采用王婆之计,毒杀武大一事是遥相呼应的。花子虚一死,李瓶儿眼看就要如愿以偿。“先嫁由爹娘,后嫁由自己”,她一点也不在乎亲友可能会说三道四。西门庆妻妾多,她也无所谓;名次前后,她不计较。西门庆风流,有能耐,在社会上吃得开,没人敢欺,对她有情,好风月,这就够了。她过门以后,因为她曾经招赘蒋竹山,西门庆给她一个下马威。除此以外,她一直很得西门庆的宠爱。在此以前,她曾经背着丈夫,将大宗财物转移到了西门庆家里。到如今,花子虚断七已过,而李瓶儿孝服未满,就迫不及待地要嫁过去。作者这么写,是对李瓶儿很严重的谴责。看来,花子虚的病逝并没有引起她一丝一毫的悲痛。相反,那正是她求之不得的结果。天遂人愿,过门的日子一天天临近,她心中充满了激动和兴奋。恰好潘金莲的生日到了,这正是一个串户的理由。李瓶儿常常轻信他人,她自信对于西门庆已经很了解。不了解、不熟悉的是西门庆的妻妾。她最不放心的是吴月娘。她早就向西门庆探听过吴月娘的态度:“到明日买分礼物,过去看看大娘。只相不敢亲近。”西门庆告诉她,吴月娘“自来好性儿,不然,我房里怎生容得这许多人儿”。李瓶儿还是很不放心:“你头里过这边来,他大娘知道不知?倘或问你时,你怎生回答?”西门庆没有正面回答李瓶儿,只是向她保证,没有人敢管束他,他在家里说一不二。李瓶儿向西门庆了解了这些情况以后,便兴冲冲地去祝贺潘金莲的生日。
西门庆的妻妾之中,只有潘金莲完全掌握了关于西门庆与李瓶儿的关系。潘金莲本来是很吃醋的。可是,她初进家门,立足未稳,也惹不起性儿火暴的西门庆。西门庆已经答应将两人的每一次接触随时向潘金莲通报。两人达成了这样的妥协,潘金莲的态度由反对一变而为配合与支持。最初的时候,潘金莲给李瓶儿的印象最好。李瓶儿为潘金莲表面的热情所蒙蔽。她对西门庆说:“到明日好歹把奴的房盖的与他五娘在一处。奴舍不的他,好个人儿。”李瓶儿暗于知己,昧于知人,她根本没有想到,后来她母子两人都死在“热情”的五娘手里。
潘金莲了解西门庆、李瓶儿关系的每一步进展,她自然明白,李瓶儿来庆贺她的生日,固然是向她讨好,但李瓶儿主要是奔着西门庆来的。潘金莲此时并未想到李瓶儿将会构成对她的威胁,她自信可以压住李瓶儿。所以,潘金莲对李瓶儿十分热情,一个劲地挽留李瓶儿,留李瓶儿在这儿过夜:“既有老冯在家里看家,二娘在这过一夜儿也罢了。左右那花爹没了,有谁管着你。”潘金莲话里的弦外之音,李瓶儿不会听不出来:花子虚死了,你是自由的。
孟玉楼的观点一向是:“船多不碍路”,她一再地挽留李瓶儿过夜:“二娘今日与俺姊妹相伴一夜儿呵,不往家去罢了”,“二娘好执古,俺众人就没些分上儿?如今不打发轿子,等往回他爹来,少不的也要留二娘”。西门庆回来时,孟玉楼又替李瓶儿留面子:“二娘这里再三不肯,要去,被俺众姊妹强着留下。”难怪事后李瓶儿对孟玉偻的印象那么好,说潘金莲“与后边孟家三娘,见了奴且亲热,两个天生的,打扮也不相两个姊妹,只相一个娘儿生的一般”。
李瓶儿去时,西门庆不在家,玉皇庙圣诞打醮去了。李瓶儿没有见到西门庆,毕竟心中有些不足。潘金莲、孟玉楼揣度李瓶儿的心事,一再地挽留她留下。李瓶儿的态度是半推半就。心里自然是十二分的不愿意走,嘴里又说不出来。她一会儿说:“家里无人,奴不放心”;一会儿又说:“奴那房子后墙,紧靠着乔皇亲花园,好不空,晚夕常有狐狸打砖掠瓦,奴又害怕。原是两个小厮,那个大小厮又走了,止是这个天福儿小厮看守前门,后半截通空落落的”。按李瓶儿说的情况,不但今晚回不去,简直就应该立即搬来才对。孟玉楼说:“二娘只依我,教老冯回了轿子,不去罢。”“那李瓶儿只是笑,不做声”。此时此刻,彼此心照,都有一个西门庆在心中罢了。孟玉楼借此取悦于西门庆,李瓶儿则不见西门庆心有不足。待到西门庆回来,众人劝李瓶儿再喝两杯,“那李瓶儿口里虽说‘奴吃不去了’,只不动身”。这是作者以平淡之笔极描李瓶儿“迎奸赴会”之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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