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首先注意的，是《金瓶梅》的特点。或者说，首先引起我的兴趣的，是《金瓶梅》与其他古典小说不同的地方。
人们早就注意到，《金瓶梅》没有写英雄。严格地说，《金瓶梅》只写了一位英雄，那就是武松。武松是兰陵笑笑生从《水浒传》嫁接过来的人物。武松不是《金瓶梅》企图加以描写的人物。武松在《金瓶梅》里的主要作用就是引出西门庆和潘金莲的世俗的故事。《金瓶梅》要表现、描写的，是普通的市井人物。
诚然，描写普通的市井人物，并不是从《金瓶梅》开始的。《水浒传》里所描写的，也不都是英雄。所谓一百零八将，半数以上不给人多少印象。恰恰相反，《水浒传》中颇有一些写得很成功的普通市井人物。例如，“林教头风雪山神庙”中的店小二、董超、薛霸、差拨，“王婆贪贿说风情”中的西门庆、潘金莲、王婆、郓哥、何九、武大郎，“汴京城杨志卖刀”中的泼皮牛二，“宋江怒杀阎婆惜”中的阎婆母女。可是，这些普通的市井人物都只是英雄的陪衬。他（她）们不是作者要表现的主要对象。这些陪衬人物为英雄人物的活动提供了一个环境，一个舞台，为英雄人物轰轰烈烈的业绩提供了一个背景。英雄的故事夺去了读者几乎全部的注意力。
人们或许会想到，在宋元话本中，普通的市井人物已经在某些作品中作为主角来描写。例如《简帖僧巧骗皇甫妻》、《崔待诏生死冤家》、《十五贯戏言成巧祸》。可是，我们很容易发现，这些话本和《金瓶梅》有很大的差别。宋元话本中的那些普通的市井人物，都被组织在离奇的故事之中，而《金瓶梅》却不是这样。《金瓶梅》所描写的，只是普通市井人物平淡无奇的日常生活。在这里，人物是平凡的，故事也是平凡的。人物和故事同时高度地逼近生活，与传奇告别。中国的古代小说，大多习惯于从神话、历史故事、民间传说中汲取素材，而不大习惯于从当时的现实生活中去寻觅素材。一直到清代，这种情况也没有根本的转变。长篇小说则尤其如此。著名的长篇小说，如《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平妖传》，都是这样。中国古代小说对离奇情节的追求，是一个更为悠久、更为顽强的传统。从神话、史传文学、六朝志怪、唐传奇，一直到《三国》、《水浒》、《西游》，以及同是描写世俗人物的那些宋元话本以及明人的拟话本，都可以意识到这一传统的强劲有力。这种小说创作传统培养了嗜好离奇情节的读者，而嗜好离奇情节的读者又反作用于文学的创作，迫使作家不敢轻易地偏离传统的轨道。从人物的非英雄化、素材的当代化、情节的非传奇化这三个方面看，《金瓶梅》的创作具有很大的探索意义。这种探索影响深远，为宋元以后兴起的白话小说、通俗小说的发展展现出广阔的前景。兰陵笑笑生或许并没有自觉地意识到这一点，但纵向和横向的比较与观察使我们得出这一结论。《金瓶梅》的探索确立了它在中国小说史这个巨大的坐标系中的重要位置。???
人们早就注意到，《金瓶梅》没有写光明。兰陵笑笑生所勾勒的，是一个没有光明、没有理想、没有信仰、没有前途的社会。无可救药的人物、无可救药的社会，《金瓶梅》给读者的整体印象就是这样。《金瓶梅》前后的小说也有暴露黑暗的，但往往也还要同时写到光明，写到善与恶的斗争。可是，《金瓶梅》却不写光明、不写善，而是注重写恶、写丑。《金瓶梅》选择了市井人物中最恶劣的成分——市侩来作主角。西门庆和潘金莲都是典型的市侩。不仅如此，《金瓶梅》在处理书中的绝大多数人物形象的时候，都体现了一种尖刻冷峻的态度。兰陵笑笑生有意识地努力发掘人物心中的“丑”与“恶”。历来的小说受儒家思想的支配，离不开善与恶的对立这一模式。长篇小说的创作，更加鲜明地体现了这一模式。《三国演义》中刘备集团和曹魏集团的斗争，《水浒传》中绿林好汉与贪官污吏的斗争，《西游记》中孙悟空与妖魔的斗争，都是善与恶的对立。小说家依据这一模式来塑造人物、设计布局。放弃善恶对立的模式，不仅是一种创作的选择，而且是一种人生观、世界观的选择。兰陵笑笑生的选择深刻地反映出他对人性、对社会的看法。
谁也不能否认，《金瓶梅》书中大量的淫秽描写是糟粕。谁也不能否认，《金瓶梅》全本不适宜在大众中流行，尤其是不适宜在青少年中流行。???
有人曾经设想，删去那些淫秽的描写，就可以避免《金瓶梅》“坏人心术”的消极作用，而保存它的认识价值和艺术价值。可是，事情并不这样简单。《金瓶梅》中的淫秽描写是一把双刃的剑。这类描写固然有它消极的诱导作用，但与此同时，它也是作者借以刻画人物思想性格、揭示人物灵魂的一种手段。这是《金瓶梅》和现代所称黄色小说的一个重要的区别。删去那些淫秽的描写，《金瓶梅》会显得干净一些。可是，西门庆、潘金莲、李瓶儿、春梅、陈经济、王六儿、宋惠莲等一系列人物思想性格的刻画，都会有所削弱，人物与人物之间思想性格的差异也会随之模糊起来。从这一点上来说，与其把《金瓶梅》称作古代黄色小说的代表，莫如把它称为古代性文学的代表。一个人对性问题的看法与处理方式，深刻地反映出这个人的心理素质、思想性格，反映出他对人生的看法 而《金瓶梅》这样一部描绘家庭、描绘世俗人生，努力发掘“丑”与“恶”的长篇小说，是如此地借重性的描绘，我们又怎能把它和一般的黄色小说混为一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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