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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古代的史家标榜一种实录的精神。当然,实际的史学从来就没有听到“实录”。有人是想“实录”而不可得,有人是有意地为尊者讳。这是从主观上来说。有位外国人说,迄今为止,所有的历史都是当代史。即是说,历史是后人写的,必然会染上后人的爱憎,必然会有所取舍,所以也就不可能完全客观。从这种意义上来说,不可能有什么“实录”。这种说法当然不无道理,很深刻,但中国古代史家所标榜的“实录”,是从主观上去讲的。
唐代的史学家刘知几说过一句名言,叫作“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也就是说,史家在记述人物生平事迹的时候要客观公正,不能让自己的爱憎影响对人物的客观描述和评价。实录的精神落实到人物身上,就是要做到“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
司马迁不以成败论英雄。他能写出刘邦的无赖气,写出项羽叱咤风云的气概,已是够“实录”的了,但司马迁仍难免有所忌讳,不能畅所欲言。明清以后,文字狱逐渐多起来,要说真话就更难了。
史学有一个实录的问题,小说则有个艺术真实和生活真实的问题。虽然艺术的真实并不等于生活的真实,但艺术的真实还是受到生活真实巨大的制约。完全离开生活的真实,完全不顾人们对生活的实际感受,这样的作品也是没有魅力的。
中国古代的小说受史学的影响很深,但是,由于种种原因,史家标榜的实录精神,那种“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的精神,却没有被大多数小说家所吸收。好人一切都好,坏人一切皆坏,成了小说创作的通病。而《红楼梦》之所以伟大,其中重要的一点就是打破了这种既定的模式。真正做到 了“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下面我们看两个《红楼梦》里的小人物——司棋和芳官,体会一 下《红楼梦》的“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
《红楼梦》前八十回中,司棋最重要的故事在第七十四回“惑奸谗抄检大观园,矢孤介杜绝宁国府”。司棋是王善保家的外孙女儿,结果在司棋的箱子里搜出了“一双男子的锦带袜并一双缎鞋来”。更要命的是一个具名“表弟潘又安”的“大红双喜笑帖”。司棋“低头不语,也并无畏惧惭愧之意”,连凤姐看了都觉得奇怪。司棋成为抄检大观园的牺牲品,她的不可饶恕的罪状其实就是爱情。
作者对司棋的被逐是同情的,只要看宝玉的反应就可以看得出来。但是,作者在第六十一回又写了司棋与柳家的一场争吵,写出司棋思想性格的另一个侧面。司棋要吃碗炖鸡蛋,派丫鬟莲花去厨房传话。柳家的没有痛快答应,和莲花叽咕起来。柳家的没有把司棋的主子迎春看在眼里,所以对司棋的要求没有热情的态度。莲花挑的就是这个理:前儿晴雯要吃个什么,你怎么“赶着洗手炒了,狗颠儿似的亲捧了去”。显然是狗眼看人低。这当然也不是没道理。但是,柳家的叫苦也不是胡诌:“你们深宅大院,水来伸手,饭来张口,只知鸡蛋是平常物件,那里知道外头买卖的行市呢。别说这个,有一年连草根子还没了的日子还有呢”,“一处要一样,就是十来样。我倒别伺候头展主子,只准备你们二层主子了”。柳家的势利当然是事实,但莲花不能体谅厨房的难处也是事实。
司棋听了莲花添油加醋的一番学舌以后,心头火起,竟带了一群小丫头,来到厨房大兴问罪之师。司棋喝命:“凡箱柜所有的菜蔬,只管丢出来喂狗,大家赚不成。”于是,小丫头们在司棋的指挥下,“七手八脚抢上去,一顿乱翻乱掷的”。在众人的劝说下,司棋才凯旋而归。“柳的只好摔碗丢盘自己咕嘟了一回,蒸了一碗蛋令人送去。”这还不算,司棋把那碗蛋“全泼了地下了”。事情虽小,但司棋的可恶也写足了。
再如戏班子解散以后分配到怡红院的芳官。芳官天真烂漫,淘气憨顽。她没有经过礼数的调教,还带着一股“野气”。连晴雯都说她“不省事”,“不知狂的什么也不是,会两出戏,倒象杀了贼王,擒了反叛来的”。
作者对这个小戏子的可爱之处有充分的描写,可是,作者也没有忘记写出她的“可恶”。有一次,探春处的丫鬟婵姐儿去厨房,正好遇着芳官。一个老婆子托了一碟糕来,芳官说要尝尝,蝉儿拦住了。柳家的奉承芳官,便拿出一碟来,递与芳官。“芳官便拿着热糕,问到蝉儿脸上来“‘稀罕吃你糕,这个不是糕不成?我不过说着顽罢了,你给我磕个头,我也不吃。”说着,便将手内的糕一块一块掰了,掷着打雀儿顽,口内笑着:‘柳嫂子,你别心疼,我回来买二斤给你。’”这不是作孽吗?
Copyright © 2008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网编:黄 蕊 [回首页][联系我们]>> 更多图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