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兴都城被围了将近两个月。以李渊当时的实力而言,不是不能打,也不是不想打,还不是打不下来,而是他始终无法摆脱自己身为大隋老臣重臣的历史和现实,还有那么一些心理障碍;同时也不排除还想再等等看,待形势进一步明朗后再定取舍的现实考虑。于是,兵临城下的李渊还曾特地派人向城内表明自己依然尊隋的意思,显然是想兵不血刃进入大兴都城。如此掩耳盗铃,城里自然未见答复。
这边李渊兵临隋都围而不打,那边李密的瓦岗军又是另外一番情景——
先是已自称为“长乐王”的窦建德在河间郡打败了率军三万、要南下参加对李密进行围剿的大隋左御卫大将军薛世雄。薛世雄负伤,与亲随数百人狼狈逃窜,不久即撒手人寰,使得奉隋炀帝之命前往东都会剿李密瓦岗军的官军失去了统帅。大捷之后,窦建德又表示愿受李密领导。同时主动归附李密瓦岗军的,还有其他各部农民军。由于山东、河南连发大水,饿殍遍野,“死者日数万人”,李密派人袭占了黎阳官仓,又一次开仓赈灾,结果饥民蜂拥,官吏归附,不但队伍多了,地盘也扩大了许多。这时又有来自泰山的道士徐洪客献计李密,认为围攻东都得不偿失,“大众久聚,恐米尽人散,师老厌战,难可成功”,不如“乘进取之机,因士马之锐,沿流东指,直向江都,执取独夫,号令天下”。计是好计,但李密依然难以采纳,东都久攻不下,若再中途退兵,岂不颜面尽失地位难保?李密骑虎难下,大业天子更是视其为眼中钉、肉中刺,薛世雄败后,再派王世充为官军统帅,领十万大军向洛口瓦岗军总部进击,迫使李密进行决战。
第一仗双方各有胜负:瓦岗军大将柴孝和阵亡,但王世充的大营也差点被李密端掉。
双方整军再战是十一月初九的事。
也就是那一天,经过一个多月的围困,再经过十余天的强攻,隋都大兴城被李渊攻克。据《大唐创业起居注》及《隋书》等的记载,攻城前李渊曾严令诸军“毋得犯七庙及代王、宗室,违者夷三族”。
战斗打得十分激烈,率军守城的大隋左翊卫将军阴世师和京兆郡丞滑仪为了表示城在人在、城破人死的决心,甚至将李渊的祖坟宗庙凿毁,用以激励士气。结果城破后两人被李渊斩首。
值得注意的是李渊终于撕破脸面下令强攻的时机。
那正是李密与官军第一次大战后的第二天。史书记载清清楚楚:王世充十月二十五日夜渡洛水,扎营于黑石,第二天也就是二十六日亲率精兵列阵向李密挑战。由于地势对李密的骑兵不利,这才有了初战不利,瓦岗军大将柴孝和溺洛水阵亡的事情。但李密很快就亲率精骑策马直取驻扎在黑石的官军大营,王世充狂奔四十里回救,瓦岗军斩首三千余级。而李渊下令攻城恰恰是在这一天之后的二十七日。
如此巧合,令人不禁疑窦丛生:究竟是什么让一直投鼠忌器首鼠两端的李渊终于痛下狠手了呢?会不会是李渊一直派人密切监视着瓦岗军中的一举一动,并随时飞马报告呢?会不会?
李密的瓦岗军再次与王世充大战的日子又恰巧是李渊攻占大隋大兴都城的同一天。那一次王世充全线崩溃,大败西逃。
进入隋都的李渊将原来住在东宫的代王杨侑迁入大兴殿,自己居长乐宫,并与民约法十二条,宣布废除以前的一切苛法暴令。这时候的李渊像不像当初那个大定关中后驻军霸上以待项王的刘邦?他究竟还在忌惮什么呢?
第二次打败了王世充的瓦岗军内部又出现了麻烦,差点让人还在、心不死的手下败将王世充也像李渊那样来个坐收渔利。事情还是和权力有关。前边说过,翟让是自己主动把盟主之位让给李密的,但一直有人劝他夺回实权,为人忠厚的翟让一直没有同意。但其兄长翟宽却不乏怨气,不止一次地嘟囔说:“天子止可自作,安得与人,汝若不能作,我当为之。”这话传到李密那里,还能没有想法?于是,本该是大败王世充后的庆功会变成了一次伏兵暗藏的鸿门宴。翟氏兄弟成了刀下之鬼,其部众被李密分与其他部将,事态很快平息了。此事虽说没给官军留下可乘之机,但却未必没有让李渊觉察到一些什么,争权夺利祸起萧墙从来都是大忌,更何况还是胜负未定的前线军中?
李密的鸿门宴是十一月十一日的事,四天后,李渊举行了隆重的仪式,遥尊远在江都的表弟杨广为太上皇,立代王杨侑为帝,并替傀儡皇帝改了一个很有些标榜意味的年号——义宁,李渊是要说自己义薄云天吗?
再两天后,李渊学当年杨坚的样,由长乐宫入大兴殿,让杨侑任自己为“假黄钺、使持节、大都督内外诸军事、尚书令、大丞相”,晋封唐王。
水涨船高,李建成也随之成了唐世子,李世民为京兆尹、秦公,李元吉则成了齐公。
傀儡皇帝只能可怜巴巴地下诏:“军国机务,事无大小,文武设官,位无贵贱,宪章罚赏,咸归相府。”而他自己的任务就只剩下“惟郊祀天地”,与鬼神打交道了。
越是春风得意就越容易锦上添花,榆林、灵武、平凉、安定诸郡纷纷遣使请降,无疑又为凯歌高奏的李渊进一步摇旗呐喊擂鼓助威。
大业十四年(618)正月初一,按着李渊的意思,杨侑再次下诏——“诏唐王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加前后羽葆鼓吹。”
李渊果真是越来越像当年的杨坚和当年的曹操了呢,果然。
大业十四年三月十一,宇文氏兄弟发动江都宫变,被李渊尊为太上皇的大业天子杨广终于被弑。
消息传来,仅仅过了十余天,李渊就给自己晋位相国,加九锡,赐殊物,加殊礼,改丞相府为相国府,还给自己从高祖以下的四代先人再立宗庙。
四月十七日,相国府以银符取代竹符。
五月十五日,以少帝杨侑之名再次下诏,诏李渊冕十有二旒,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跸。王后王子爵命之号,一遵旧典。
五月二十日,伴随着隆重庄严的仪式,李渊在已由隋之大兴城改为长安城的太极殿(由隋之大兴殿改名而来)前殿即皇帝位。同时,设坛于长安城南,柴燎告天,大赦天下,改隋之义宁二年为大唐武德元年。
又是一次水涨船高,世子李建成被立为皇太子,李世民被封为秦王,李元吉为齐王。至于已经禅让逊位的隋炀帝之孙杨侑,则被封为酅国公。
天下就这样由杨姓改成了李姓。
前后不过三十来年,历史就这样又完成了一次王朝替代兴衰成败的轮回,而且还是以一种出奇一致的方式进行的,谁能说得清,这究竟是天地不仁造化弄人,还是人视人为刍狗自己作弄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