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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之死 疑云团团

  我除了查出上述四位中医的诊病脉案和处方之外,还查到一位西医叫做屈桂庭的,曾经亲自为光绪皇帝诊病处方。在民国二十五年(1936)时,这位屈医生七十四岁,有一位《逸经》杂志的记者去访问那位屈医生,屈氏就口述当年为光绪诊病经过,写成一篇《诊治光绪皇帝秘记》。这篇文字,是访问亲身为光绪诊病的医生,那么所述的经过情形,当然也比较可靠,而且原文中还说出他是庆亲王和袁世凯推荐的,李鸿章、张之洞的家人都请他看过病,所以他的来头实在是不小呢!原文说:

  前清光绪末年,皇帝久患重病,外国公使等有怀疑其中慈禧太后之毒者,盖外使自拳乱后多恶后而袒帝也。法使馆征得内廷同意,尝派法医狄得氏入宫诊视,知帝确患重病,群疑始释。

  时在九月初旬,一日早晨,太后与光绪临朝,召见军机大臣,帝困苦不能支,伏案休息。太后乃谓:“皇帝久患病重,各大臣何不保荐名医诊视?”庆王首先奏对:“臣自六十九岁大病之后,袁世凯荐西医屈某来看好了。”袁世凯续奏:“屈某系北洋医院出身,历任医官院长,现兼医院总办,臣全家均请其治病,前北洋大臣李鸿章总督直隶时,也是请其治病的。”继而张之洞与世续两中堂亦陆续奏言,家人患病亦请屈某治之,均称顺手,当时军机大臣六人,只有鹿传霖与醇王(即后之摄政王)二人未发言。太监乃云:“中西医药是一样的,但要治好病人便得了,既是大家保荐此人,可请来看看。”庆王复奏可以办到,请定日期,太后乃定十三十四日。

  为光绪诊病的屈桂庭又说:

  太后下朝后,余得袁之侍从医官王仲芹(余之学生)由电话密告此消息。时余在天津兼长北洋卫生局,以诊治皇帝病责任重大,在专制政体之下,正俗语所谓“有抄家无封诰”,本甚踌躇。距不多时,直督杨士骧先后接到袁、庆电话,着余立即赴京,余于是成行,时九月初十日也。到京后先谒见庆王,庆对余谓“此乃军机大臣共同保荐,不能不去,但去尽心看之!有无危险,可直言先告诉我,密奏太后”。

  时太后与皇帝均在西山颐和园。十四日清晨,庆王带引余觐见太后及帝于正大光明殿。光绪正面坐,太后坐其侧,闻中医陈莲舫、施愚等亦曾到诊,太后问余如何诊法?余答:按西医规矩要宽衣露体,且听且看,太后许可,余即对光绪施用“望闻问切”的诊视工作,余细察其病征有:常患遗泄、头痛、发热、脊骨痛、无胃口,腰部显是有病;此外肺部不佳,似有痨症,但未及细验,不能断定;面色苍白无血色,脉甚弱,心房亦弱。其人体质本非强壮,属神经过敏之质,加以早年色事过度,腰病之生,由来已久,彼不禁刺激,神经稍受震动,或闻锣鼓响声,或受衣袂磨擦,或偶有性的刺激,即行遗泄;且不受补,愈食补药,遗泄愈频,余复问取其尿水携返化验,又开方单以进,并奏明方单是西药,可到外国医院成药房配药,或内服,或外敷,而个人不便进药,盖明代“红丸”故事,早知戒惧也。

  自后,每日早晨,余即到诊一次,宫女等一见余至,辄呼“外国大夫来了”。光绪帝平素对中药至为审慎,必先捧药详细检视,余诊视多日,见其呼吸渐入常态,用药亦颇有效。关于食物营养之选择,余屡行进言,彼亦照行,故病态颇有进步。光绪皇帝性情甚好,写字尤佳,此殆得力于相傅翁同之功也。有一次,太后对内务大臣面谕关于食物事,帝闻而气愤之极,即怒掷枕于地以作表示。其后太后与帝复回北京,仍居三海,余继续每晨入宫在勤政殿照常诊视。光绪帝每晨清早即须到仪鸾殿省视太后,然后随同到勤政殿视政,生活殊不舒适,加以病魔缠身、更为苦事。余诊视一月有余,药力有效,见其腰痛减少,遗泄亦减少,惟验其尿水则有蛋白质少许,足为腰病之证。

  迨至十月十八日,余复进三海,在瀛台看光绪帝病。是日,帝忽患肚痛,在床上乱滚,向我大叫“肚子痛的了不得”时,中医俱去,左右只余内侍一二人,盖太后亦患重病,宫庭无主,乱如散沙;帝所居地更为孤寂,无人管事。余见帝此时病状,夜不能睡,便结,心急跳,面黑,舌黄黑,而最可异者则频呼肚痛,此系与前病绝少关系者。余格于形势又不能详细检验,只可进言用暖水敷烫腹部而已。此为余进宫视帝病最后一次,以后宫内情形及光绪病状,余便毫无所知,惟闻庆王被召入宫酌商择嗣继位问题,未几即闻皇帝驾崩矣。

  从这篇文字看来,光绪的疾病本不算严重,死于突然发作的腹痛,可能另有原因的。到了光绪三十四年(1908)十月二十二日,慈禧患上了重笃的泄泻症候,以致死亡。在慈禧病情危急的前一日,宫内突然相告光绪皇帝腹痛病危,而且就在当日死去。这般的情况,光绪先死,慈禧后死,谁都会想到光绪是被害死的。因为在宫内,毒物的保管与使用,往往是李莲英经手的。光绪幽居瀛台,任何事情,都被几个太监所操纵,所以太监要置皇帝于死地,实在是太容易了。况且一旦慈禧驾崩,如果光绪恢复执政,那么从李莲英以下,一切看守过光绪的太监们,谁都不会有命的。大家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乘着猛虎尚未出柙,先把他害死,也是情理上必然会发生的。

  关于光绪临死的一幕和死后的争执,我查到有许多记载,分别录出如后:

  一、《崇陵传信录》云:“戊申秋,突传圣躬不豫……入诊者佥云六脉平和无病也。……十九日禁门增兵卫,稽出入,伺察非常,诸奄出东门净发、昌言驾崩矣,次日寂无闻。二十一日皇后始省上于寝宫,不知何时气绝矣……”

  二、《光绪小记》云:“光绪卒于戊申十月二十一日,慈禧卒于二十二日。先是十月中旬,慈禧患河鱼之疾,衰年久泻,识者已知其弗久于人世,顾未闻光绪有恙也。二十一日噩耗既布,人犹疑为谣诼,俄闻新君已立,乃知传之非虚,大为惊异,然后不明光绪得疾所由。或谓为慈禧所鸩,殆非无因,盖孝贞后之猝毙,即为慈禧所谋害,以情理测之,非不可能也。传闻慈禧疾革时,旧党私虑,光绪一旦亲政,必修旧怨,若辈祸且不测。遂交通奄官,行浸润之谮于慈禧曰:‘皇帝闻老佛爷不豫,弗忧而喜,何也!’慈禧于戊戌旧事,原未健忘,卒闻谗构,恚驾曰:‘孺子无良,意欲咒诅老身乎?若曹可寄语,须知老身一日不死,终不听彼逞意也。’有此一言,益可证明光绪之非善终,不然,以壮健无疾之人,忽传凶信,且其死期又适在慈禧弥留之前一日,其何故欤?”

  三、《清代笔记》云:“光绪未死前数日,慈禧召太医为之诊脉,故事太医为太后视疾,先贿近侍,探询病状,然后公同集议,应用何药,预为拟定,以免矛盾。大抵用药皆为和平之剂,有周景濂者,亦为太医之一,奉召入宫视疾。据周自称谓光绪所患甚轻微,并非不治之症,当时诊脉者,共有六人,日仅得一餐,数日后,已死其二,尚余四人,亦已因饿致疾,请假亦不得出。某日晨,内监传命召周及一陈姓太医同入,两人皆膝行而进,光绪卧于东床,以手招周而前,瞠目指口者再。是时侍侧太监,仅只一人,宫中器物,皆被此辈偷窃殆尽。周知光绪意在得食,苦无处寻觅,且己亦两日未餐,仓促无以为计。正彷徨间,蓦睹光绪吐血盈床,跪近视之,已无声息。俄而醇王载沣来,见状,亟取怀中小镜,测光绪口鼻,已无潮晕,知已气绝,匆匆而去。旋报皇后至,两医官皆匿阶下,闻哭声起,有内监十余人喘息而集,人声渐杂。周、陈乘间出宫,见街市贸易如常,未闻有人谈及此事,乃知宫中尚秘不发丧。越数日,始传晏驾之耗,所宣布之日期,实出伪造,盖周陈在宫目睹光绪之死也。”这一段文字,记得很清楚。

  四、杜锺骏在《德宗请脉记》上的记载。杜锺骏说:“圣躬虽不豫,然并无大害,且经我诊治服药后,日有起色,至太后病重时,忽告肚痛如绞,痛至乱滚于床上,见到我了,亟呼:‘肚子痛的了不得!’一时中医齐集,我诊帝病状,心跳,面黑,神衰,舌黄焦,便结,夜不能睡。各证并无异状,而最可怪者莫若肚痛,盖此症与前病绝少关联者”云云。从这“最可怪者莫若肚痛……”一句记载起来,光绪帝的被毒死无疑,杜氏囿于环境,不免有所忌讳,故隐约其词!

  五、《清朝野史大观》所载的大意如下:慈禧秉政数十年,一班旧人,尤其是李莲英等一班与光绪帝为敌的人,鉴于老佛爷一旦不讳,光绪帝掌握政权,则他们这班人必然首先被遭殃。因此秘密商量,不如趁这时老佛爷正在病重中,将皇上毒死,以免后患,横直宫中多的是各种毒药。于是由李莲英讨得慈禧的口气,派得力亲信太监去下手,万一事机不密,发生意外,也还有太后做主,何况颐和园宫廷深严,外廷也就不容易知道了。

  六、康有为对于光绪的死,说是出于袁世凯的阴谋而毒毙的。他在《讨毒弑舍身救民圣主之逆贼袁世凯檄》文中有这段文字:“袁世凯总戎近卫,作督畿疆,分遣心腹,入参帷幄……然而训政耋期,长秋老病,西日将薄,冰山难久,则复辟非遥,矛祛犹在,权宠既得,患失日生,在大行皇帝或大度而忘射钩,在袁世凯则畏罪而思捣药,犹惧西邻之来责,乃躬当外部之艰难,外托好于友邦,内实阴谋于篡逆……义士程家柽远逃日本,曾发报其奸谋,烈侠梁铁君之毒死天津,缘面斥其逆节,……冬来后病奄邸,人命危机,宫车晏驾,不日不时,袁世凯遂铤而走险,力荐学西医者速发毒谋,西药性烈,微剂分进,遂于太后升遐之际,能操旦夕绝命之权,天地惨裂,山陵崩坏,风雨号泣,海水怒立,于是我舍身救民圣主遂毒弑于袁世凯之手矣。……”

  七、林熙《光绪医病记》云:“光绪之死,后人有种种说法,一说他被西太后毒死,一说饿死,另一说是西太后故意用病急乱投医的方法将他弄死的。光绪末年,德宗有病,西太后谕各省督抚推荐良医入京治疾,先后在御前供奉的医生有曹元恒、陈秉钧、周景焘、吕用宾、张彭年、施焕、杜锺骏、力钧等。甚至有一名西医名叫屈永秋。”(屈君广东番禺人,天津医学馆卒业,庆亲王一家都由他治病,并教其儿女英文,其入宫亦缘庆亲王推荐。据屈君告其婿黄新彦云:德宗闻屈医生说他患的是肺病,大惊失色,请他救命,但屈医生深知宫廷之间存有矛盾。如医好了皇帝,太后一定不会饶他,医死皇帝亦不能逃一死,因此只出之敷衍,谓现时无特效药,只能安心调养。屈医生死于一九五四年,年九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