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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子身世 铜鼓桃花

  近时的人,对清代有“风流才子”之称的袁枚(子才),极为熟悉,我在《女性酷刑缠足考》一文中,曾经说过袁子才喜欢缠足女子,他在南京小仓山上筑的“随园”,楼台亭阁,极饶园林之胜,自称是《红楼梦》中的“大观园”故址,但经我考证出来,纯属附会。他对于“食”深有研究,著有《随园食单》一书。对于“色”,姬妾成群,还有姣童之好。至于他收录的女弟子,人数甚众,而且将她们的作品,附刻在他的诗集中。他寿至八十二岁,我以心理卫生的观点,来对这位“风流才子”作一番分析。

  中国历代对人物的记载,往往为死者作传记,作诔文,或是墓志铭,或是神道碑,都是颂扬备至,即使有什么劣迹,也本隐恶扬善的美德,不着一字,这已成为一种通例,很少有例外的。

  然而,我读了司马迁的《史记》,发觉他写史的笔法,往往对善良的人,有良好的记载,对荒淫无道的人,他却秉笔直书,毫不隐饰。第一篇《五帝本纪》,就指出“诸侯相侵伐,暴虐百姓,而蚩尤为最暴”。写《秦始皇本纪》也指出他“焚书坑儒”、“偶语弃市”,笔下毫不留情,这才是史家应有的公正态度。到了近代,风气虽为之一变,但是读一些过去人物的史事,总是说好,不着一句坏话,因此看不到这些人私生活的真实情况。

  我年轻时练习书法,对赵之谦的字最是倾服,后来看《越缦堂日记》,作者李慈铭对赵叔的不道德行为、私生活放荡不羁尽情揭发,我就起了反感,从此不学赵叔的字,改临赵松雪体。所以我认为《越缦堂日记》的写法,也有春秋之笔的意义。

  至于袁子才在近代史上的记载,也多到不可胜数,我现在把各方面所记的综合起来,写述如下:

  才子身世 铜鼓桃花

  袁子才是个倜傥不羁的风流才子,擅长诗文,有相当的才气。中进士后,仅仅做过三任县官,为时不过十年,即告退隐。其时他在南京已筑随园,广收女弟子,时人讥之,而子才则不改其乐如故,著有《随园诗集》,传诵至今。

  袁枚,字子才,号简斋,浙江钱塘人。他本人是很清寒的出身,父亲和叔父游幕远方,替人家当幕宾。袁子才的祖母和母亲也都很有才学,姑母嫁给姓沈的,丈夫早死,一直住在娘家,她看见袁子才很聪明,就时常教他念些诗书文章。在他七岁那年上学,他的父亲在外边没有钱寄回家,他的母亲就替人家做针线,维持全家的用度和供给袁子才的教育费;袁子才有一个妹妹叫袁机,号素文,比他小三岁。

  当时的读书人都要学八股文,准备将来参加考试,可是袁子才对这种死板板的文章,是深恶痛疾的,总不肯去学。

  他二十一岁时,他的叔父袁鸿在广西巡抚金那里当幕宾,他特地到广西去看他的叔父。袁鸿看见这个侄儿已经长成,心里非常高兴。那位金巡抚听说袁枚来了,就叫他来相见。那时外面的铜鼓正咚咚地响着,金巡抚立刻就出了个题目,叫他作一篇《铜鼓赋》,袁子才一挥而就,金巡抚看他笔下来得这样快,甚表诧异,再把他的文章细细一看,真是字字珠玑。乾隆元年,朝廷正要开“博学鸿词科”,这次的考试,不是所有的读书人都能参加的,要得到各省的行政长官的推荐,才能应考。各省的长官都把当地的人才报了上去,每人多半推举三四个,或者四五个不等,只有广西的金巡抚,仅报了袁枚一个人的名字,不过,应考还须要以八股文考试,所以在这次的“博学鸿词科”的考试中,袁子才落第了。此后他也学学八股文。到了二十四岁那年,再参加会试,终于中了进士。

  那时北京有一个名伶叫做许云亭的,眉目姣好,很得一班风流文人的赞美,可是许云亭对袁子才特别重视,在朋友的宴会上见了一面之后,第二天竟亲自造访,从此他们就成了最亲密的朋友。从前伶人都有应召赴宴的陋俗,许云亭也不例外,和袁子才的关系当然更为接近了。

  袁子才考中进士那年,和一位王家小姐结了婚,这是他的父母从小给他定下的,当时袁枚真是少年得意,在京城锋芒毕露。

  后来袁子才被派在江苏做溧阳和溧水两地的知县,小有成绩,就被调为江宁知县,江宁即是后来的南京,范围既大,地方又富裕,袁子才仗着他的聪明才智,很弄了一些钱。

  袁子才在江宁县任上,有一天,他忽然收到一封信,那封信送到手里,就有一股花粉的香味送进他的鼻子里来,而且信上的笔迹又是那样的秀丽,一看就知道是女人写的,他连忙把信抽出来一看,末尾署名是“桃花”两个字,他想:“哦,原来是她。”原来桃花正是溧阳的一个妓女,从前袁子才在溧阳的时候,对她非常欣赏,桃花立刻就成了有名的红妓女。桃花红了之后,不免就要自抬身价,普通一些的人她率性就不加理会了,因此得罪了不少人。当袁子才在任的时候,她有这么一位得力的护花使者,那些人虽然怀恨在心,却也不敢拿她怎么样,但到袁子才调到江宁去了之后,桃花便失去了靠山,这群人就来设法报复她,竟把桃花关到监牢里去了。桃花从来没有吃过这种苦头,眼前又没有一个人可以救她,想来想去,还是只有写了一封信给袁子才,把自己入狱的经过诉说了一番,请他援救。袁枚看见这封信写得凄苦万状,刚好溧阳的新任知县和他又是最好的朋友,他就写了一封信立刻派人送去,请那位新任知县照顾桃花。那位县太爷知道袁枚风流成性,接到了信,果然就给她从轻发落,把她从监牢里放了出来。

  袁子才说情的信写出去之后,心里还天天惦着桃花的安全。有一天,他正坐在江宁县衙门的大堂上问案,忽然外面送进一封文书,拆开文书一看,只见信上仅疏疏落落地写了七个字,就是:“桃花依旧笑春风。”袁子才看了这句诗,知道是那位溧阳知县给他的回信,那就是说:“桃花的事已办好了,你放心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