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基耶斯洛夫斯基的《十诫》及其音乐里的终极关怀(节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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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中期,波兰被紊乱与脱序主宰着——它主宰着每个地方、每件事,以至于每个人的生活。紧张、无望的情绪,以及对更恶劣的未来的恐惧,呼之欲出。那时我已开始不时出国转转,观察到整个世界也普遍弥漫着犹豫的感觉。我指的不是政治,而是一般人的日常生活。我感受到大家在礼貌的微笑背后隐藏着对彼此的漠然;还有一种迫人的印象,觉得自己看到愈来愈多不知为何而活的人们…… 《十诫》尝试描述关于十到二十个人的十个故事。这些人各自面临特殊的状况而作挣扎。这些状况都是虚构的,但它们也可能发生在任何一个人身上。这些人领悟到自己在绕圈子,他们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我们每个人都变得太自私、太爱自己和自己的需求,其他人便在背景中消失了。照理说,我们都为所爱的人付出很多,可是,当我们回顾过往,就会看到自己虽然付出了这么多,却从来没有花精神或时间去拥他们入怀,对他们说句好听、温柔的话。我们无瑕谈论感情。我想那才是真正的症结所在。或是我们没有时间感受与感情有密切关系的激情。于是我们的生命就这样从我们的指隙间流逝了。 我相信每个人的生命都值得细心审视,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与梦想。人们羞于谈论自己的生命,因为觉得难堪,不愿揭开旧创,否则便是害怕自己显得守旧、多愁善感,因此,我们希望在每部影片的开始都暗示主角是被摄影机随意挑中的。我们想在一个有成千上万观众的大运动场里,将焦点对准其中一个脸孔。也想到在拥挤的街道上随意挑出一位行人,然后用摄影机一直在跟踪她/他到影片结束。最后我们决定将场景放在一栋大型的国宅里,第一个镜头就拍那上千个一式一样的窗户…… ——克日什托夫·基耶斯洛夫斯基 1 一切都是出于偶然,基耶斯洛夫斯基(Krzysztof Kieslowski)在其传记里谈到《十诫》(The Decalogue, 1988)的衍生,他某天情绪低落之际,在街上的拐角碰到跟他合写《永无休止》(No End, 1985)的律师编剧皮斯维兹(Krzysztof Piesiewicz)。那天天气很冷,皮斯维兹到处游荡,基耶斯洛夫斯基则遗失了一只手套,二人偶遇,闲聊几句,皮斯维兹就没头没脑地对基耶斯洛夫斯基说:“有人应该拍一部关于十诫的电影,应该由你拍。”谁知道呢?只是闲聊间的小点子,一系列十集震惊国际影坛的作品就这样产生了。正如基耶斯洛夫斯基所说,没有在路上撞见皮斯维兹,就没有《十诫》;要不是那天二人心情俱坏,也没有《十诫》。个中充满一种难以解释的神秘味道,生命难以预料,谁都说不清。 基耶斯洛夫斯基说,那时候,他们都活在沮丧的思绪之下: 我们生活在一个艰难的时代,在波兰任何事都是一片混乱,没有人确切地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甚至没有人知道我们为什么要生活下去,或许我们应回头去探求那些教导人们如何生活、最简单、最基本、最原始的生存原则。 于是,他们想到《圣经·旧约》里的“十诫”。在《旧约》里,一切如此黑白分明,上帝在当中,是永恒、明确、绝对(而非相对)的仲裁,基氏曾说:“《旧约》里的上帝是一位要求很多、很残酷的神。他毫不宽贷,残忍地要求子民服从他定下的一切规矩。”于是,二人想到,落入复杂无常的现今社会,《旧约》的十条戒律,还足以大派用场,那是基耶斯洛夫斯基与皮斯维兹所关注的,也是扣紧十个故事的中心思想所在。在构思《十诫》的过程中,二人不住地思索: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谎言?什么是真相?何谓诚实?何谓不诚实?它们的本质何在?人们又可以用怎样的态度对待上述种种问题? 《十诫》是十个关乎个人道德困惑的故事,当中人物处身于复杂的道德处境,背负着进退维谷、百感交集的矛盾与无奈。基氏曾说:“在情感的范畴,我们可以享有较大的自由,但在社会生活的范畴,我们却大大地受到机遇主宰。”故事往往发生在个人的脆弱无力与生命的诡谲无常之间,那是电影里的重要基调。 是的,一直想写一篇关于基耶斯洛夫斯基《十诫》的电影音乐,纪念这位我最钟爱的光影大师及其知交电影配乐家普列斯纳(Zbigniew Preisner),二人合作多年(《十诫》以后,就是《维罗尼卡的双重生命》〔The Double Life of Veronique, 1991〕与《蓝白红三部曲》〔Three Colors: Blue, White, Red, 1993—1994〕)每部作品都让我深受触动。我不讳言,基氏的电影与普氏的音乐于我如同宗教如同药,每隔一段时间,我总忍不住要把它们放进碟盘观看、聆听,然后,人就宁静、释怀。2006年3月,正值基氏逝世十周年纪念,一晃眼,十年一觉扬州梦。是时候下笔,零零星星记下二人如何以光影与音乐在《十诫》里书写生命的种种悖论,以作为一种心情的记录、一份敬仰的纪念。 生活的隐喻层面中轻微的音色 1996年3月13日,基耶斯洛夫斯基在波兰华沙于心脏手术后逝世,享年55岁。那一年,我方才开始对基氏有初步认识,方才看过他数部电影,方才知道我终于找到了生命里一个影响我至深也是我最钟爱的导演。只是,基氏却突然离世。对我来说,那构成了生命里的一个遗憾。从此,关于基氏,只得从其遗留下来的电影及一众资料、访谈、研究文章中做了解。我知道,我着实错过了什么,而这种失却,却永远无法弥补。 我着手写的第一篇电影音乐文章,名为《〈蓝、白、红〉三色人生》,因为钟爱,包括电影,包括音乐,就禁不住地写,那一年,是1998年吧?之后,断断续续还写了《维罗尼卡的双重生命》的电影音乐文章及一篇有关基耶斯洛夫斯基跟普列斯纳友谊的文章,一直未提笔而想写的,就是他们合作的《十诫》。话说回来,《十诫》大抵是我听得最多的一张原声,我一直以为,那是来自上苍的乐音,纯净、肃穆、超脱,甚至带点点冷峻,是精神的、宗教的、形而上的。 “生活的隐喻层面中轻微的音色”——我尤欣赏刘小枫先生对基耶斯洛夫斯基的形容: 人人都在生活自己。但生活有看得见的一面——生活的表征层面中浮动的嘈杂,有看不见的一面——生活的隐喻层面中轻微的音色。叙事家大致有三种:只能感受生活的表征层面中浮动的嘈杂、大众化地运用语言的,是流俗的叙事作家,他们绝不缺乏讲故事的才能;能够在生活的隐喻层面感受生活、运用个体化的语言把感受编织成故事叙述出来的,是叙事艺术家;不仅在生活的隐喻层面感受生活,并在其中思想,用寓意的语言把感觉的思想表达出来的人,是叙事思想家——基耶斯洛夫斯基就是这样的叙事思想家,他用感觉思想,或者说用身体思想,而不是用理论或学说思想。 我想,普列斯纳的乐音,也就是电影里有关“生活的隐喻层面中轻微的音色”。《十诫》讲的是有关平凡人的普遍存在状态,生老病死,七情六欲,不过是俗世情感、世俗生活。然而,收入基耶斯洛夫斯基敏感冷静的思想镜头下,配合普列斯纳的超然乐音,却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化学作用,不难察觉,普列斯纳那细腻的音色早化为深邃的思想,像懂得探索形而上的隐喻世界似的,叩问生命,叩问存在。 生命无常(《十诫》之一) 一开始,就是笛声,一种凄然冷锋的空灵感油然而生,伴随的画面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地,声与影,一样的萧条。笛声一直吹奏,声音愈加高扬,然后,画面跳接大街,夜,中年女子(Maja Komorowska饰)看着商店内电视的黑白画面,当中有奔跑的男孩(Wojciech Klata饰)迎着镜头展露笑脸,如此纯真可爱。镜头再一转,回归雪地,一个孤零零的忧郁男子(Artur Barcis饰),穿一身羊毛厚衣,对着镜头似笑非笑,他抹抹眼睛,像流着泪,跟前是一堆火种。 很快,观众就知道,男孩叫波威(Pawel),是故事中的小主人公,才十岁吧,却多愁善感,拥有一张讨人喜爱的率性脸蛋,一对会说话的大眼睛,开始对生命与死亡表示好奇,开始萌生知性与感性的珍贵心灵。中年女子是他的姑姑,她有信仰,一直笃信爱人的全善上帝,人们在其全知全能下,受到庇荫。波威的父亲(Henryk Baranowski饰)信奉的却是理性与科学,大学教授,精通电脑,相信一切均可通过电脑以方程式计算。波威身旁,父亲与姑姑就像两名守护天使,在孩子身上身体力行地展示他们的信仰,只是,最终却保不了波威的一条性命。 倘若不是,何以当波威父亲用电脑计算出结冰的湖水的冰层厚度,又亲自走到湖上为孩子的安全做确定,却人算不如天算,湖上的冰始终裂了,夺走了波威的性命;姑姑呢,大抵她也说不清何以慈爱的上帝会夺走好孩子的性命??那是生命的悖论,看似坚定的信仰可以不堪一击,当两种看来非此即彼的信念同时破灭时,只叫人顿感虚妄,此刻,人们无所依附。 普列斯纳的笛声在这里显得虽热还冷、虽近还远,吹奏的时候,带着颤抖抖的感觉,电影里出现两次同样的调子,却是两种编曲,可大致基调相近。一段是相对单纯的笛声,空灵感重;另一段注入了弦乐,音乐的层次厚实了,却更显悲恸。它的出现,每每在不快乐的场景:电影开场时的不祥预兆、波威在路上看见被车撞死的流浪狗一身冰冻僵硬、数次伴随雪地上男子的哀伤神情、波威父亲在闻得儿子曾在冰上玩乐及悲伤愤怒地摧毁祭坛的同时发现圣母像的脸颊也滴着蜡泪…… 那是一种恍然之音,夹杂着一种悲戚的宁静,一种无以名状的爱,一种悲天悯人的情怀,却又如此软弱无力,它是宗教性的,背负灵魂,却又跟凡尘俗世显得疏离。我常想,那可能是来自上天的乐声,属于一把做评论的乐音,象征着上帝的眼睛;又或者是一种神秘而不可知论,一个意想不到的生命见证者——在我们得为自己的事情负责或承担结果时,一对眼睛,可能早早隐藏,看着我们的所作所为,像那个在《十诫》里经常出现的旁观者(过路人)。 进退维谷(《十诫》之二) 情感背叛,往往是基耶斯洛夫斯基电影中一个经常出现的题材,《十诫》之二与之九,不约而同有所触及。然而,在背叛当中,基氏并未落下道德判断,与其说探究背叛者背后的对与错,不如说,他更着重当事人(背叛者与被背叛者)的内心变化——如何面对,怎样自处,何以选择。感情失衡的一方,背叛了爱侣,承受着莫大的矛盾煎熬,有口难言。被背叛者,在受伤、悲愤与体谅、包容路上踯躅不前,爱恨缠结,困窘莫名。背叛与诚信,看似是铜板的一体两面,干脆利落,然而,人性脆弱,情感含混,只要在生命路上走出轨一步,都得承担责任,赔上代价。基耶斯洛夫斯基说: 当我做一切的妥协及错误的决定时,我都可以感觉到那条非常明确、绝不能跨越的界线。我试着不去做将会跨越那条界线的事,当然,偶尔我不能避免,但是我一直试着不要做。这和所谓对错标准毫无关系,却和你每天必须做的日常决定有关。 “丈夫是令我安全自在的那个人,至于另一个??嗯,也许人不能渴求太多,只是幻象来的。”那是《十诫》之二里女主人公桃乐塔(Dorota,Krystyna Janda饰)的一个心结,说这番话时,对象却是一名老医生(Aleksander Bardini饰)。 桃乐塔正面临一个痛苦的抉择:丈夫刚刚完成手术,生命仍然危在旦夕;另一方面,她怀了情夫的孩子,问题一触即发。三角关系的情感,两条生命,带领桃乐塔走上进退维谷的处境。桃乐塔苦无出路,决定把心结向丈夫的主诊医生一一诉说,她希望从医生口中,知道丈夫的生存机会,如果丈夫最终会死,她就把孩子留下;如果丈夫能活下去,她就打掉胎儿??那是生命的两难,关乎取舍、选择,而且,生与死,如此贴近,互为影响,一线之隔。 普列斯纳为桃乐塔特意写了一支钢琴独奏曲,如排山倒海的琴音,绵密无间,叫人喘不过气。有一个晚上,桃乐塔躲在家中开了唱机,就是放着此曲,正在聆听之时,情夫从远方来电,桃乐塔遂把唱机声浪调低,听着情夫向电话录音器诉说思念她,桃乐塔悲从中来,哭了。琴声轻了,心情依旧沉重。 另一支曲子,是弦乐跟钢琴的合奏。音乐先由弦乐以压低性的声浪开展,幽幽淡淡的旋律,充满灵光的宗教氛围,仿若从天上慢慢而降,扣人心神,曲子里含蕴留白的哲思空间,延伸着一股清灵的味道,叫人入心的咀嚼,尔后,再缓缓带出清澈琴音:清脆、静穆、醇美,那边弦乐继续做出装饰性的伴奏,连续的颤音与泛音表现着时间的那种虚无,不着边际,似有还无。此曲脱离了同样出现在片子里的另一钢琴独奏曲子那种现世的沉重感,弦乐在当中是缥缈的、抽象的、形而上的,琴音反过来是一种典雅的呼唤,一种面对无常生命的温柔对抗。此段曲子在电影中出现了两回:一脸困苦的桃乐塔一边听着唱机播放的乐音,一边走近窗前,把屋内一株长得茂盛的植物的叶子逐片掰开;另一次,在病房内,桃乐塔的丈夫安卓(Andrzej,Olgierd Lukaszewicz饰)于病榻中受尽折腾,旁为一只在腐烂果酱中挣扎爬行的蜜蜂,一路向果酱瓶口的方向前行,步履蹒跚,最终死里逃生,预示了安卓将要重回世界,音乐持续,镜头一转,桃乐塔在音乐会上拉奏着提琴,脸上闪过一丝笑意,她为自己找着了答案。 《圣经》说:“勿呼天主圣名,以发虚誓。”戒律分明,没半点含混隐晦。然而现世复杂纷纭,难以言对论错。当桃乐塔考虑是否把情夫的孩子打掉时,曾征询老医生的意见,她要确定丈夫是否生还,当下,老医生回答说:“不要堕胎,因为他活不了。”桃乐塔随即要求老医生发誓表决,老医生想也没想,就发誓了。尽管当下他明知桃乐塔的丈夫病情已有喜色,然而却选择假发誓言,挽救了两条性命。 基耶斯洛夫斯基在《十诫》里总是将人们置于艰难的困境,在极限中迫着人们直面生命,毫无选择余地,这也是其作品对生活的深层洞察背后所体现的震撼。普列斯纳的音色,在电影里贯穿了事件的内在与外在,前者是人物内心的痛苦焦虑,后者是作者(配乐家)对事件的评价,一种高角度切入的观点与氛围,这种方式,是他在《十诫》中的音乐创作取向。 一念之间(《十诫》之三) 基耶斯洛夫斯基说:“我仍相信我们是自己激情、生理状况与生物现象的囚徒。就和几千年前的情况没有两样。同时,我们也是所有复杂且经常是相对的分界的囚徒:哪一样比较好、哪一样更好一点、哪一样又会再好一点、哪一样比较差??我们不断想为自己找一条出路,但又永远为自己的激情与感觉所禁锢。”
有人选择为自己抉择生命,有人情愿把生命交付给不可知的命运游戏。尽管,所谓抉择的生命,不知夹杂了多少属于冥冥中的天意安排,所谓不可知的游戏,又仿佛掌握于某人一念的反应与处理。 回到家中,赞劳兹急急把家中电话插头拔掉,但家中门铃对话器却还是适时响起,赞劳兹知道,那是伊娃找上门来了。此时他唯有哄骗妻子,说外边有人偷了他的车子,需要下楼看看。打开门,果真是伊娃,她跟他说,她的丈夫整夜失踪,她希望赞劳兹可以陪她去找丈夫。 那个晚上,赞劳兹就驾驶着自家的出租车载伊娃走遍了半个城市:警察局、急症室、露宿者之家、伊娃的家??可一直没有结果。快天亮了,伊娃向赞劳兹说出真相,她说,她根本没有丈夫,那夜,不过想找一个人陪伴她从平安夜走到圣诞节,玩一个“游戏”。她说,倘若赞劳兹愿意在平安夜陪伴她至翌日七时,她的未来将会顺顺利利,否则,她预备服药自杀,永别人世。一念天堂,一念地狱,原来都握在赞劳兹的手上。 赞劳兹载伊娃回到她自己的车子处,好让她开自己的汽车离开,二人临别前做了最后一次问好。他与她知道,从此大抵老死不相往来。一切情感,尽在不言中。 《十诫》之三里,普列斯纳的音乐可谓不着痕迹,他只在几个画面做点睛式的配置,却已充分发挥。这回是电子合成器的音效,配合弦乐合奏,空灵感重,冷冷的,却不失一种精致的哲思氛围。结合画面来看,音乐的配置,明显冷静抽离,像一对眼睛遥遥在望,(上帝?造物主?)未加干预。又是普列斯纳以一种高角度切入观点与氛围的写成,都是画外音,在电影里,轻轻地、细细地,毫不张扬。 第一次出现在教堂里,赞劳兹与妻子及其旧恋人伊娃同在其中,之后,画外音被画内音的弥撒曲掩盖;第二次,伊娃一个人在街上,准备到赞劳兹家中找他,音乐再度响起,萧条冷清的街道,伊娃一个女子,分外孤寂;第三次,伊娃回到家里,布局好等楼下正等待她的赞劳兹上来,音乐再度响起,一闪而逝;最后,赞劳兹与伊娃在清晨平静分手,两辆车,以温柔的车灯向对方说再见,闪烁的灯光达成了二人最终的默契,音乐再度扬起。 父女迷情(《十诫》之四) 安卡(Anka,Adrianna Biedrzynska饰)是个行将毕业的戏剧系学生,从小跟父亲米高(Michal,Janusz Gajos饰)相依为命,感情特别亲昵。一日,安卡的父亲出外远行,安卡独自回家,再度发现父亲抽屉里那封神秘的信(数年前她已知道这信件的存在),信封上写着:“我死后才可以打开。”好奇心驱使下,安卡决定打开信封,不料信中有信,那是死去的母亲的笔迹:“给我的女儿安卡。”手执信封,安卡内心忐忑,连日来考虑是否要打开母亲的信,及后,她决定撒谎,告诉米高她看过了信,又说信中提及自己并非米高的亲生女儿??一封信,似解开安卡的身世,却带出另一个叫他们更迷惑的道德伦理问题:他们,会转化成乱伦的“父女”么? 原来,二人早早存在一种超越父女的感情意向,彼此对对方有欲念,存幻想,会妒忌。安卡每次跟男友有肉体欢愉之后,米高总让她有背叛的感觉;米高对安卡,也早有着一种莫名的好感,每次见她跟男朋友一起,心里就感到难受。 背负着道德伦理枷锁,二人都不好受。那个晚上,二人谈了一夜的话,安卡想改变二人的关系,由父女关系转为情侣关系。年轻的安卡是如此热切,说话毫不掩饰,她说,她一直希望昔日小男友抚摸她的手其实是属于米高的,想和米高在一起,说此话时,米高慌忙用手掩着她的嘴巴。当安卡选择把心里的渴望欲求一一道出时,米高却选择继续把感情压抑,等待安卡一日出嫁,他可以全身引退。于是,当安卡在米高面前脱去内衣,欲把自己的身体呈献给米高时,米高走近她的身旁,为她再次穿上内衣。一个行为,米高的立场,再清晰不过。 如刘小枫所说:“米高(其文中的麦克)不愿意进入安卡的身体,不是他不欲进入,而是不愿划破现有状态的幸福光晕。至今的父女关系是幸福的条件,尽管这种父女关系可能是虚构的,但他不敢拆除这种虚构。他知道欲望的限制,欲求太多,失去的可能愈多。”这里,米高选择对抗现世吊诡的人性,情愿拒绝安卡的示爱,放弃忠于自己的欲求,个体欲望在这里被迫屈居理性之下,这也对应着导演的一贯信念:每个人都是自己欲望的囚徒。要自由地做一个纯粹诚实的人,可不容易。 基耶斯洛夫斯基说:“我们永远不能十分笃定地说:‘我很诚实’或‘我不诚实’。我们所有行为和曾经面临的状况,都是我们没有其他出路的结果。” 这里,基耶斯洛夫斯基再次将电影的主人公放置在极端的境遇中,面临两难局面,再一次对人性进行拷问,看似不符逻辑、不易存在的处境,却又真实地呈现在电影里。安卡容许自己爱上自己的养父,却不能投入于课堂戏剧排演时男女的调情场景,她问教授,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爱上对方,教授没好气地回答她说:“人自然有其疯狂、愚蠢一面,你自己想想。”这也解答了千千万万不能解释的爱情迷思。 这次普列斯纳继续采用电子合成器,并配以钢琴,为故事营造一种神秘而不可知的感性氛围。都是点睛的运用,音乐对准安卡及米高复杂的内心世界,每次当安卡(或与米高一起)处于迷茫痛苦之地,主题旋律就会适时响起,钢琴仿佛成了二人的代言者,这种充满个人触感(personal touch)的配器,在电子合成器的一片迷失中孤独演奏。大多数时候,更被电子合成器的空灵之音掩盖,没有行云流水的钢琴旋律,每次琴键落下,也是沉甸甸的,在电子合成器乐音的压抑下缓缓配合、依附、紧随,也印证了电影中基耶斯洛夫斯基对道德充满焦虑——生活在充满伦理戒律的大环境下,有时候,人们不能自主,只得依随律令,选择妥协。 …… 2 1996年3月13日,基耶斯洛夫斯基在华沙病逝,享年五十五岁。在他的传记中,记录了一段有关《十诫》的往事:一天,在柏林的大街上,一位五十岁的太太认出了他,拉着他的手就哭起来,原来,她跟女儿尽管住在一起,却形同陌路,已有五六年之久,后来,母女一同看了《十诫》的电视剧,看罢,女儿突然吻了母亲一下。对于这个故事,基耶斯洛夫斯基说:“只为这个吻,为这个女人,拍那部电影就值得了。”不为名利,而这反而是基耶斯洛夫斯基珍而重之的: 我不拍隐喻。隐喻是给人读的。它是好东西。我总是想搅动人们的心情,让他们想去做某件事,无论是把他们拉进故事中,或是给予他们分析这个故事的灵感。重要的是,我能够迫使他们去做某件事,或是以特别的方式感动他们。这就是我一切作为的目的:让人们去经验某些事物,无论是用理智或感情去经验,都无所谓。你拍电影是为了给人们一些东西,将他们带往另一个地方,无论那个世界是属于直觉或知性的世界,都是好的。 基耶斯洛夫斯基这种拍电影的信念,也正是我敬爱基耶斯洛夫斯基的一个原因,这篇文章,以一枝秃笔,用以纪念这位我最钟爱、最怀念的导演,在他逝世的十周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