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平,凡是读过《三国演义》或是爱看京剧《空城计》的人,都知道这号人物。《空城计》是郭冲说故事虚构的想像之事,与史事大相径庭。史书明载武侯初出祁山,魏方的主将是曹真,街亭兵败,魏军并未追击,武侯在西城,很从容地拔西城千余家还汉中,焉得有空城计之事!不过马谡守街亭,王平副佐马谡,马谡驻军山上,王平请分兵守山下,这是史实。平之名著于后世,即在此役之后。作者对蜀籍军事将领,首推王平,不仅由于他在街亭之役中,整军向敌,使魏将疑有伏兵而不敢前进,并且由于他此后领兵作战,常获胜利,尤其是兴势之役,以不到三万人抵抗曹爽军队十余万而大破之,为蜀汉军争得光荣的战绩,是一项极关重要的战略部署的成功,不禁油然而生敬意。
王平字子均,是巴西宕渠人。大概他家境不佳,或幼失父母,故长养于外家何氏,因而姓何,后来归宗复姓,遂名王平。从他少年失学,所识之字不过十个这一点来看,可知他在外家,也不过是就养而已,并没有受到什么教育。但是他幼年即有志于功名之建立,随杜护、朴胡等友人至洛阳谋差使,得到假校尉的职务。曹操控制了汉室,遂在曹军中工作。
会夏侯渊守汉中,被黄忠所杀。曹操对夏侯渊之勇,向来十分器重,曹操本是夏侯氏之子,过继给曹家的。这个曹家的祖先,本来是宦官曹节,宦官是不会有后嗣的,因以夏侯氏之子为子,是即曹操之父曹嵩。故曹操与夏侯渊.有兄弟之谊。曹操为了报夏侯渊之仇,更是为了汉中地区为刘备所得,关中受到严重的威胁,因而兴兵作恢复汉中的打算。但是刘备固守阳平关不战,曹军久战无功,部队逃亡日多,且有东顾之忧,因而退军。时王平亦在军中,他虽然读书不多,但颇明顺逆之理,遂乘曹军东退的机会,归降刘备,刘备拜为牙门将偏将军,仍无籍籍名。京剧中《阳平关》一出,就是以这一历史作背景的。这出戏,表现了曹操出兵规模之壮大,但终归失败,也是对曹操的讥刺。
街亭之败,王平军独整
街亭之役的蜀汉主将是参军马谡,王平是马谡的部属。马谡是纸上谈兵的参谋人才,只死记兵法的原则,不能灵活运用,而且毫无实际作战的经验。刘备临终时曾告诸葛亮:“马谡言过其实,终无大用,君其察之。”(《蜀书·马良传》)但诸葛亮违其遗言,以镇守街亭之重责交付马谡。作者从当时蜀汉将才凋零的一点来研究,这是武侯培植新人的用意,也不能说是一项大错误。而且马谡还是一个吹牛大王,每与诸葛亮谈论,善吹法螺,常常自昼达夜地陈说他的兵法心得。根据《襄阳记》的记载,马谡的兵事知识,确也有他一套吹牛的本钱。《襄阳记》说:
建兴三年(公元225年),亮征南中,谡送之数十里。亮曰:“虽曾谋之历年,今可更惠良规。” 谡对曰:“南中恃其险阻,不服久矣,虽今日破之,明日复反耳。今公方倾国北伐,以事强贼,彼知官势内虚,其叛亦速,若珍尽遗类,以除后患,既非仁者之情,且又不可仓卒也。夫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愿明公服其心而已。” ?
这一段话,正中诸葛亮的心意,这大概和诸葛亮付与镇守街亭有关。但是马谡受命之后,举措烦扰,其扎营地舍水而就山,而不知水与粮草,同是军中的生命线,他明白廉颇守长平的故事。按战国时代,韩举长平地区归赵,秦军来攻,赵遣廉颇御之。廉颇至长平,坚筑守御工事外,并多凿沟渠,人皆不知其故。及秦军来围,廉颇凭险据守,军中饮水无缺,秦易数将,都不能胜赵兵,终以反间计,使赵以赵括代廉颇,长平始克。因知马谡虽读兵书,而未尝读战史,只知韩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军事格言,而不效廉颇之所为,此为街亭失守之张本。
王平看到马谡举措乖方,屡加劝阻,不被采用,乃请领兵千人,依山傍水而作营垒。张郃兵至,先断马谡的汲水之道,谡军无水,军中自乱,街亭遂被魏兵所占。幸有王平一军,戎阵严整,鸣鼓自持,以待魏军。张部疑有伏兵,不敢进逼,王平乃徐徐会合诸营,全军而退。
这一战役,论功行赏罚,杀马谡、张休等,而特赏王平,摧任参军,统五部,兼管营事,进位讨寇将军,封亭侯。关于马谡之见诛,蒋琬曾加谏阻,谓:“楚杀得臣,而后文公之喜可知也,天下未定,而戮智计之士,岂不惜乎?”(《襄阳记》)
按春秋时对败将之处置,有两个不同的事例:其一,即楚成王之杀令尹子玉,亦即蒋琬所称之得臣;其二,即秦穆公之依然重用孟明。晋文公与楚成王争霸,成王以文公久经流亡,艰苦备尝,能忍耐,能奋斗,决非弱者,故不欲相敌,而令尹子玉坚主作战,致遭败绩,成王治以败军之罪而杀之。事闻于晋文公,文公大喜,因为成王为他去了一个处心积虑的敌人。秦、晋两国,在穆公与文公的时代,既有姻亲之谊,复有同盟之好。但穆公乘文公新丧,以轻军越晋境而袭郑,因发现郑已有备而退兵,仍须经过晋国控制的险道。晋中军元帅先软,奉着穿戴孝衣的襄公,横截秦军于函道,秦军全部覆灭,正副统帅百里孟明侯、西乞述、白乙丙均被俘。此即所谓墨经从戎的故事。襄公的庶母怀赢是秦穆公之女,日夜哭求襄公,释放秦军三将,襄公不得已从之。孟明等还秦,穆公不之罪,仍界以重任,因成称霸西戎的大业。故败军之将,并非不能用,但在街亭之战以前,以马谡为将,当时本多反对者,若不杀之,难服众将,故诸葛亮流着眼泪对蒋琬说:
孙吴所以能制胜于天下者,用法明也。是以扬午乱法,魏将戮其仆。四海分裂,兵交方始,若复废法,何用讨贼邪!(《襄阳记》,《诸葛亮文集》卷二亦载此文)
故诸葛亮之杀马谡为不得已。此役之败,连他自己都请求处分,自贬三等,其杀马谡而重赏王平,是赏罚分明的事例。
三次胜利
街亭之役以后,诸葛亮非常重视王平,几于无役不从,其间特别值得一述的,有两次战役。一次是南围之役,一次是杀魏延之役。
建兴九年(公元231年),诸葛亮围祁山,别遣王平守南围。司马懿亲自率军当祁山一路,而令张郃攻南围。王平坚守不动,张郃无法攻克,只好退还。可惜街亭之役,王平声望尚不高,故只能为马谡的副佐。魏方主将,同样是张郃,王平守南围而张都不能胜,若街亭守将是王平,其为不能克也明矣。
建兴十二年,诸葛亮卒于武功五丈原,由杨仪、姜维主退兵之事,而令魏延断后。魏延与杨仪积不兼容,不肯为杨仪之断后将军,因而作乱,王平讨之,一战而胜,厥功甚大,因迁后典军、安汉将军。时副车骑将军吴壹镇汉中,王平继其任,俨然是蜀汉北方最重要的将领了。
后主延熙元年(公元238年),蒋瑰已还屯于涪,拜王平为前监军、镇北大将军,总统汉中诸军。延熙七年,魏大将曹爽(曹真之子)欲建立威望,以便专权,以关中军十余万攻蜀。时王平的前方是兴势,而汉中蜀军只有三万还不到,强弱之势悬殊,诸将闻之,莫不大惊,众议坚守汉、乐二城,以待涪方的援军以解围。王平力排众议,谓“汉中距涪垂千里,贼若得关,便为祸也。今拟先遣刘护军、杜参军据兴势,平为后拒;若贼分向黄金,平率千人,下自临之,比尔间涪军行至,此计之上也。”(《蜀书·王平传》)此刘护军即少与蒋琬同具声名的刘敏,同意王平的计划,即照此进行,进屯兴势,以待魏军之来攻,魏军至骆谷,攻兴势不克,反为王平军所败,伤亡甚众,涪方与成都援军又源源而来,魏军在残败之余,不敢久留,乃退。这是王平又一次的大功。时关中空虚,蜀军如进攻,则长安可唾手而下。这个机会,蜀方也不能把握,当以兵力不足,且费祎等保守重于进击,亦势所使然也。
时蜀方人事配备,相当得人,王平在北,邓芝在东,马忠在南,平与忠皆为蜀籍,声望、才能、功绩相等,足证诸葛亮在蜀秉政二十多年,对蜀方人才的培养,已尽其全力,故在蜀汉后期,蜀人在军政方面已占相当重要的地位,而王平所担当的责任,更为重大,且亦胜任愉快,未负武侯付托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