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NGUAGE="VBSCRIPT" CODEPAGE="936"%> 中国艺术精神
 
   
 
庄子的艺术创造

  正因庄子艺术精神的全体呈露,而将他整个的人生都艺术化了,便必然地会有“充实不可以已”的强烈的艺术冲动。正因他有这种强烈的艺术冲动,所以他实际便创造了一个伟大的艺术品,这即是流传到现在的《庄子》一书中的主要部分。中国古代的文学作品,结集而为一部《诗经》,并且春秋时代的贵族阶级,普遍的把《诗经》中的诗当作艺术的语言而加以使用。孔子也说:“不学诗,无以言。”(《论语·子路》)这也充分说明了言语艺术的自觉性。至于私人以文字表达自己的思想,大概出现在老、孔时代的稍后,到战国中期而盛行。但先秦诸子百家的著作虽都有其文学的价值,都有其艺术性,可是,对自己文章的艺术性都有显著的自觉,而自我加以欣赏的,恐怕唯有庄周一人。前面所引的《天下篇》的一段文章中,自“以谬悠之说”起,至“彼其充实不可以已”止,中间除“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于万物,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数语,系以自己的人生态度说明其文章的内容以外,凡八十二字,皆系对其文章之艺术性的描述与欣赏。所以他的文章,正是意识的艺术创造。

  上面的一段话中,我觉得应从“以天下为沉浊,不可与庄语”二语了解起。“以天下为沉浊”,这是以超越之心顺着天下的实情所了解的天下,换言之,这是天下未经过艺术化以前的现实状态,此现实状态只是 “沉浊”。正因为知道它是“沉浊”,才能作艺术性的价值转换。这恰可证明庄子所说的“道恶乎往而不存”,因而“不谴是非”乃是超越、转换以后之事,而他的文章恰是担当这种艺术性的转换的责任。从正面讲道理给人听的,这是道德教训,或者是思想的辨析,这即是庄子所谓的“庄语”。庄子认为这种“庄语”乃是“彼非所明而明之”(《齐物论》,七十五页),不仅不必要,并且也是无效的,《齐物论》中主要的一部分便是反复说明此意,故此处便说出“不可与庄语”的话。与“庄语”相反的话,乃是无道德的实践性的话、无思辨的明确性的话,正是纯艺术性的,其本质是属于诗的这一类的话,庄子即称之为“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时恣纵而不傥”的话。因这种话的本质是诗性的,所以其表现而为文章,自然也和诗一样,多采取比喻及象征的形式,这即是他所说的“危言”、“重言”、“寓言”。“危言”、“重言”实皆广义的寓言。“寓言十九”(《寓言》,七四七页),即是比喻与象征的表现形式居十分之九,其间当然包括有危言、重言,这便使其所言者自然有诗的性格,在与“庄语”对照之下,而显其为谬悠、荒唐之言。但这种谬悠、荒唐之言,是艺术、是美,是超不绝俗的艺术、超不绝俗的美,所以“其书虽瑰玮,而连忭无伤也;其辞虽参差,而淑诡可观”。但庄子是忘知忘言之人,何必要写出这类瑰玮淑诡的文章呢?他说这是出于“彼其充实不可以已”。“充实不可以已”,道出了古今中外伟大艺术家常常一生辛苦从事创造的真实原因。

   再进一步说,他的“充实不可以已”的精神状态,实即来自他的以虚静为体之心,乃是以虚静为体之心的必然效果。因为解消了以自我为中心的欲望及与欲望相勾连的知解,而使心的虚、静本性得以呈现,这即是打开了个人生命的障壁,以与天地万物的生命融为一体。此时不仅天地万物皆为虚静之心所涵,而自己的心成为无所不包的“天府”,而“天府”的本身实际又是“葆光”、“灵台”。天地万物以其原有之姿进人到“天府”,受到“光”、“灵”的照射,而天地万物的虚静的本性、本质益因之而显著,此即庄子所谓的“物之祖”、“物之初”。因此,天地万物不仅为心之所涵,而且也在心这里脱皮换骨,以恢复其生命的本性。落实了说,“沉浊”的天下,转换为“一”、为“成”、为“纯”的天下,此之谓“参万岁而一成纯”。此时的生命,乃是“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齐物论》)生命;自己的精神,即天地的精神;自己精神的自由活动,即是“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这当然是最充实的生命、最充实的精神,当然觉得“充实不可以已”,要发而为“恣纵、“瑰玮”、“淑诡”的文章—这乃是虚静之心的必然结果,与现代以幽暗为体的所谓“深层心理”或“潜意识”恰是两个对极。现代艺术,因为是出自以幽暗为体的“意识流”,所以对自然、对社会便采取深闭固拒的态度,这是最干枯、孤独的生命,他们的“不可以已”,不是来自“充实”,而是来自绝望中的喧嚷。

Copyright © 2007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网编:韦庆丽 [联系我们] [回首页] >> 更多图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