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我回到家里,发现我桌上摆着一张上面没有一个标点的奇怪的条子,那是绥青寄来的。他邀我到普希金大街唱酸“巴尔—罗雅尔”去商谈我的长篇小说《毁坏了的巢》出版的事宜。
当然,我第二天就到了“巴尔—罗雅尔”。
一些粗劣的家具。一个样子不魁伟、肤色黑接接的人,相貌并不好看,可是一双眼睛,一双亮灿灿的眼睛却露出狡猾和机灵的神气。不知怎的,我看着他的时候,就想起了贩卖牲畜诗人柯尔卓夫。从前柯尔卓夫一定也是这样狡猾地瞧着别林斯基的,记得那时候别林斯基这样问他道:
“如果我和斯坦凯维奇来卖牛给您,您也要想个法子蒙我们一下吧?”
于是他笑着狡猾地回答道:
“照做交易的习惯,大概是要的!”
桌子上摆着一个茶炊和一只普通的法国面包。廉价的旅馆房间里光线很暗,给人一种不舒适的感觉。绥青身上穿得也不考究。有谁会想到这是一位百万富翁呢?他说话的口音很特别,跟彼得堡人不同,又不像莫斯科人那样把无重音的“O”读得像“A”一样,但口气却是标准的商人口气。而最引人注意的就是那一双乌黑闪亮、显出狡猾的眼睛。
他毫不耽搁,一开口就谈到了事务:不过,他起先也请我喝茶,我辞谢了以后,他就自己一口一口地喝起来,一面不慌不忙地、非常随便地说:
“我同意出版您这几本书:《毁坏了的巢》……”他列举了其他的书,内中包括《真理的明灯》,书名都被他记得很熟,“我的办法是这样:计页算稿酬……如果您认为按售出的价提成更合适的话,那么就提几成……
他说得很自然,很从容,很有力:
“您现在决定呢,还是再考虑一下呢?我明天要离开这里了,您如果要考虑的话那么就请写信到莫斯科,通知您决定的办法,我会照您的意思吩咐把合同寄给您,让您签字。如果您现在决定的话那么我随身带有合同,咱们在这儿签字,合同订好了以后,您就可以在我彼得尔的分社里预支相当的一部分稿费。”
我非常高兴能和这一位大出版商建立关系,于是当场签订了合同。
……
绥青的出版公司给我出了将近10本书,但是我住在彼得堡的时候几乎不大遇见他。我总是在莫斯科和他匆匆地见上一面,至于我们常常会晤,那却是在革命以后那时候我跟他的关系变得密切了。
从前,各方面的朋友都劝我利用绥青的公司,作为我的出版基地,但是那时候我有季霍米罗夫的出版社和生活与知识出版社,我不愿意把它们的关系搞断了。
我每次去莫斯科时,照例要到绥青的出版公司里去一趟,而每次看见了这个规模异常宏伟的出版机构,就会感到非常高兴。我也喜欢绥青的儿子瓦西里·伊凡诺维奇,他是绥青的得力助手,生性热爱自然,脸上神采奕奕,说话时声音很轻,但是充满热情。
“伊凡·德米特利耶维奇是一位天才,”那里的职工们对我说,“他几乎是不识字的,可是,瞧他办了多少事情啊!他的辨别能力比药铺里的进码还要精确。人家拿一本小书给他,他把那一卷书掂了掂,那样儿简直太有趣啦……再说,书的内容是深奥难懂的,只有文化水平很高的人才能够对付得了的,可是他把书拿在手里仔细地翻了几页,想了一会,把眼睛这样一眯,然后很有把握地说:‘快点儿把这部书印出来,印几千册。’‘这怎样可以呢,伊凡·德米特利耶维奇?’人家会这样说,‘瞧,这本书只有40多页,可是您吩咐印这么多……您该不会估计错了吧?’他只微微地一笑,回答道:‘不,没有估计错,朋友,这本书会风行的,它是一本畅销书。’无论你们有怎样的想法,可结果他是从来不会估计错了!”
………
他常常幻想。他海阔天空地幻想。他幻想开辟更多新的市场。他要把廉价的书大量地供应到全国各地。
有一次,他微笑着对我说:
“人家觉得我太贪了。瞧,绥青到处都要揽上一手。是的,我到处都要揽上一手……我要出版廉价的书。瞧我国教科书的售价高到了什么程度!我虽然不是读书人,可是却很明白这情形,我要使教育成为每一个人都能享受到的东西。现在书卖得这样贵,它的售价给求学的人造成了巨大的负担。在中学里,一个学生学费每年要付50卢布,可是课本每年倒要付15卢布到20卢布。这情形叫人怎么能够容忍呢?出版一本书,本钱只有15戈比到20戈比,可是售价倒要回卢布到1卢布25戈比。这一项负担是加在谁的身上呢?是加在那些半饥半饱的、没有文化的农民和‘厨娘的儿子’的身上。”
“马克斯死了以后,我把田地出版社买下了,”他接着发表他的见解,“大伙都觉得我这件事做得很怪。有谁知道我这样做法是为了什么吗?我需要利用这家出版社完成一项任务……”说到这里,他眯缝了眼睛,仿佛是向那春天强烈的阳光照射着的窗外面看真切什么东西。“田地出版社应当成为俄国人民的田地出版社。我希望通过田地出版社开始革新学校,举办特别节目的征文竞赛,编纂标准的文选课本,采用合适的初级读物……”
伊凡·德米特利耶维奇·绥青这个伟大和奇怪的人物,具有许多人们意想不到的极端的特点,像这样的人物是只有在俄国才会有的。他是最大的资本家之一,他非但是没有什么学问的,并且是完全不通文墨的,他后来高度地认识文化的重要性,精细地了解“深奥的”书的意义,他想要推行普及的教育,努力完成巨大的计划,他一下子就收买了像田地出版社那样的企业(田地出版社出版的书刊曾经风行俄国全国,每一户人家,最偏远的地方,都有它出版的书刊),购置了著名的威尔包尔格美术锌版印刷J-一和它的精良的机器。然而,同时那些老法的货郎却仍旧在集市上推销粗劣的木版图画,同时那些内容空洞的图画却仍旧在风行,同时市上却仍旧有那些小人和小猫的书,那些给孩子看的画着狗题着歪诗的插图,那些寓意不纯正的画片那些迎合低级趣味的下流故事……形形色色的货物都有。
俄罗斯,广阔无边的俄罗斯,只有你能够产生这样的人物……而这样的人物也只能够生存在俄罗斯。
革命后,杰夫利延和其他许多资本家都“卷起了铺盖”,到外国干自己的事业去了,可是这时候绥青却仍然留在他热爱的莫斯科。
……
生活继续阔步迈进。可是绥青却一天天地衰老了,他常常被疾病缠绕着,而他的记忆力也差了……
政府发给他退休金。无论什么地方,人们谈到他都表示敬意。
(原载阿尔·阿尔塔耶夫著《值得回忆的会见》,1946年莫斯科一列宁格勒艺术出版社出版,第 287至296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