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洵美金屋藏娇

  记得是在一九二九年春的某一天下午,我闲着无聊,忽发奇想,独自一个沿着上海静安寺路无目的地随意跑去、跑过了哈同花园不远,一间墙壁髯漆着金黄色的、橱窗布置得很雅致的书店陡的出现在眼前。抬头望了望门相上的牌匾,赫然有着四个黑色光泽灿然的长宋字,才知道原来是“金屋书店”。在当时金屋书店出版的书籍,最精致也最讲究。书页不是用古雅的米黄色的书纸,就是用粗面的重磅厚道林纸,虽则是薄薄的一本一二四十页的小书,看起来,却显得又厚又可受。封面又是在会会的出版物当中,别出心裁,使爱书家常常不忍释手。因为书籍的品貌既然如此不凡,那么书价也就贵得非常可观;在当年的出版物当中,除创造社的书价较贵之外,要算金屋书店的书价最昂。我那时虽则是个穷学生,但并不吝啬几个买书钱,金屋书店出版的书籍,除了《金屋月刊》之外,几乎全部都买齐。它的书籍,封面也最奇特,如滕固的一本短篇小说集《平凡的死》,就是一张黑封面画上一口大红棺材,四个白文的书名。这部小说之所以不会畅销,就是那张封面吓人。此外还有一本邵询美的文艺论集,叫做《火与肉》的,封面用的是大红纸,中间贴上一张小方形的金色纸,上画有作者寥寥几笔的画相,既没有书名,也没有作者的名字。我当时觉得很新颖,也很够刺激,因此从那天开始便爱上了“金屋书店”出版的书籍。那天,我记得买到邵询美的《一朵朵的玫瑰》译诗集,是英国诗人彭司的名作,和沈端先译的厨川白村的《北美印象记》等七八本书,连一向不大注意的《金屋月刊》也—一搜购齐全。就在那当儿,一个穿着皮袍子的中年人,从外面安详地踱了进来,在他的瘦脸上显得有点苍白,好像刚从床上起来患贫血症的人的那种脸色。他的清秀而苍白的脸上,最使你觉得触目的,便是他下颔的那几根疏稀的山羊胡须,和他那个高耸的希腊人特有的鼻子。我一见到他,就使我想起那本《火与肉》封面上的作者素描,他就是那张素描的模特儿。他的举止很潇洒。尾随着他进来的,刚巧是我认识的一个朋友。那个朋友看到我,立刻向我招呼起来,据他说是刚陪邵洵美跑西书店,顺便折到这里来看看。说着他还给我介绍邵洵美。看到他那副形容,你绝不会不想到“诗人”这个字眼的。寒暄一番之后,他就问我买了一大包什么书。我告诉他,其中有二本是他的《火与肉》和《一朵朵的玫瑰》。

  “这两本书还可以看看的,可惜你买了,不然我可以送你的。”他说,“你觉得我们的书有什么不好?

  “漂亮,讲究,”我说,“爱书家一定会当作奇货呢。

  “所以咯,金屋所藏的,就是这些‘娇’呢。”他慢条斯理地说,说得大家笑了一阵。

  当我们告辞的时候,他还频频地说着“忙什么,忙什么”,仿佛是相熟了许久的朋友一样。

  那年初夏,我在西藏路宁波同乡会举行的一个艺术展览会上,又碰到了邵询美。那天参观的人很多,他穿着一套米黄色的纺绸长衫,脚上穿着一双黑布鞋,站在江小鹤为他雕塑的半身石膏像前,在和朋友周旋。江小鹤先生也在场。邵洵美问我这座塑像是谁,我告诉了他说:“塑得太像了,跟你简直一模一样!

  “你说错了,”他说,“你应该说它会比我活得更长久呢。你不会反对这说法吧?

  “我不以为然!”我说。

  “你这话是怎么说的?”他说着露出一点惊讶的神色,看了江小鹣一眼。

  “这座塑像是艺术的杰作,它的生命应该是永久的,但是难保不出意外,摔在地上碎了,不就完了么?”我说。

  “你的想法也很幽默。”他说,“不过,这种意外倒不是江小鹣和我愿意有的。”说得大家又是一种会心的微笑。

  后来他问我还有没有常去“金屋”,我说因为路途太远了,来去不便当,所以不常去。

  他说,金屋最近出了一本章克标的《银蛇》。他告诉我,《银蛇》的内容是描写郁达夫追求王映霞与章克标失恋的故事,凭这个故事,就值得我去跑一趟远路的。

  他就是那么有风趣的人。

  后来我回到马来亚。不久他创办了《论语》,并且还和温源宁、林语堂办过一本英文月刊《天下》。《天下》真是一本有分量的刊物。美国作家项美丽到上海时,跟他搞得很好,艳事也不少,外间自然也有不少蜚短流长的谰言,文化圈子里的朋友大家都知道。项美丽写的Steps of the Sun,书中主人公隐约还是他的影子。

  我记得他在《论语》上写过一篇文章谈到《璜在中国》的作者林克莱脱(Eric Linklater),其中有几句话写得很得体。他说:“他诚恳又爽直,不喜欢说希望人家一定笑的笑话,不多谈自己的成就,不想讲浅薄的警句,对于他所讨厌的东西没有丝毫的恶意。”这几句话,简直可以移作他自己的描绘。邵洵美的生活简直与《红楼梦》所描绘的大观园里的生活无异。他的家也无异文人艺术家谈艺论学的沙龙,客来客往,川流不息,乘兴而来,兴尽即返,毫无俗套,亦无拘束。他原来是在英国牛津大学学文学的,回到上海以后,便以《天堂与五月卜部诗集出现于中国文坛。一九三O年秋创办时代印刷厂,创刊第一本幽默杂志《论语》,由林语堂主编,这已是在金屋书店结束以后的事。一九三五年抗战时期,《论语》主编先后由陶亢德、林达祖负责。他也是第一个在中国采用影写版出版七色版的《时代画报》的人。沪战时,《论语》和《时代画报》则由邵洵美自己主编。一九三九年邵洵美自己主编《论语》,每期撰写的“编辑随笔”、评论时事,非常精警叫座。同时还创办了诗歌月刊出版社专出版新诗集,他抽鸦片,太太是晚清名臣盛宣怀的孙女。鲁迅曾嘲笑他是文坛富翁,并不言过其实。

  他有一首诗题为“女人”的,写得很美,我依稀还记得:

我敬重你,女人,我敬重你正像
我敬重一首唐人的小诗——
你用温润的平声,干脆的大声,
捆缚住我的一句一字。

我疑心你,女人,我疑你正像
我疑一弯烂灿的天虹——
我不知道你的脸红是为了我,
还是为了另一个热梦。

  他在当年的中国文坛之所以被称为唯美派,可见也并不是毫无理由的。

  记得他在《文艺画报》上有一篇谈赫理斯的杰作《我的生活与恋爱》的文章,才知道他藏有这部珍本书。我立刻去信给他,托他代为寻找这部书时,他来信告诉我,“这部奇书我所知道的,上海现存三部,一部最近给一个美国富商购去,一部为我所购藏,法租界霞飞路的L.E.O.书店还存有一部,你不妨去信碰碰运气,定价每册约二百法郎(共四册)可购得”,云云。等到我去了信,才知道珍本的《我的生活与恋爱》已给一个美国行商购去,现在还能购得的是法国翻版的平装本,售价二百法郎共四大册。当我每次读到这一部奇书时,实在不能不想起邵洵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