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志摩朗诵《秋声》

  一九二八年春,上海新月书店忽然在望平街申报馆对面出现。那是一间铺面很奇特的房子,门口开得很大,门前的左右两爿墙分嵌着两个大而无当的橱窗,里面零零落落地摆了几部徐志摩的诗集和散文集。一进到房子里面,只见右首是一个长柜台,当作栏杆似的隔开了。柜台后,摆着几张办公桌,有些人在握管写着些什么。至于左首是一张又大又长的桌子,上面摆满了新月书店出版的新书。四周围的墙头上又是一排的书橱,全是同样的新书。买书的人,自然选择了自己所喜欢的书,送到柜台前去付账。店伙总不会来跟你找麻烦的,也不致老是站在你的身边,两眼老像钉贼似的钉着你的。你翻完了那些书籍,不购置一册便飘然走出,谁也不理会你。因此那时我经常最喜欢拐进新月书店去翻书,而且经常看到一个长脸孔、长鼻子、一头没有膏沐过的乱发、戴着粗边眼镜、穿着长袍的面目清秀的中年人坐在柜台后聊天。这个人后来我才知道就是徐志摩。因为那年春天,秋野社第一次邀请名人作公开演讲时,他就是第一个受邀演讲的人。那时暨南的大礼堂致远堂还未兴建,无论什么集会都是在大饭厅举行,那天的集会自然也是在大饭厅举行的。徐志摩到校演讲,倒是相当轰动的学校新闻。许多同学平日喜欢读他的诗的,自然踊跃出席,就是许多喜欢他的散文的同学,也欣然出席。我对志摩的诗歌并不怎样喜爱,倒是他的散文,我有相当的好感。那天我以为他会谈诗,他却不谈诗。他一来,坐了一阵,主席讲完了开场白,他便从容地步上讲坛去,行了礼,说了几句客套,便从那件深褐色的长袍的衣袋里,掏出一束白纸,展开了,朗朗地吟诵起来。他的声调的抑扬顿挫,听起来倒是很舒服的,但是内容是什么,却听不清楚。那份稿子,大概是三页原稿纸,不一会功夫便吟诵完了,他才说今天念的这篇散文,题目叫做“秋声”。后来在《秋野》上发表了,才知道是一篇诗一般美的散文。据温源宁说:“他的散文比他的诗更能显出作者的性格,读他的散文,我们宛然如见他整个性格的光辉,他的声音容貌,似—一呈在眼前——他的活泼,灵动,咦叨,兴奋,及其谈锋之自在如意——这些都在他的散文里见到了,他的诗却反似与他的性格相隔一层,他的诗似他的作品产物,他的散文却似他的自身。”难怪他念得那么悦耳。有些没有出席的同学,后来听到说徐志摩的演讲是吟诵散文,都认为没有听一听这位诗人的吟咏为恨事!那时徐志摩是在光华大学教课,当年他是被誉为新月派的大诗人,语丝社的朋友嘲笑他为“诗哲”。因为印度诗圣泰戈尔来华演讲时,他尝担任翻译,当年的《小说月报》上还有过一篇他记录泰戈尔的讲稿。可惜这篇文章都没有收集起来,现在自然更不容易再看到的了。

  有一次,我奉了暨南文艺研究会之托,去邀请志摩再度到校作专题演讲。那天,我和一个同学到法租界福煦路他的寓所去拜访他。我们一进去,我看见志摩在写着什么。他一看见我们的到来,立刻停了笔招呼我们。寒暄了一番之后,我们便把来意说明了。他很诚恳地告诉我们,日期不对,他不能来,因为那天他刚巧有约会在先,说着还翻了翻一本小记事册。他说改一个日期,他便能来,不然就留待将来有机会再来。接着,我们还聊了一会大。和我同来的那个同学忽然发出奇问,他说:“徐先生,你的大名,‘志摩’两字的取义,是志在‘摩顶放跟’呢?还是志在做诗人王摩诘呢?”

  志摩听了,笑笑地说:“你要怎样想都可以的,可以随你的便!

  “这样说来,其志不小呀!”那个同学天真地说。

  志摩笑得很响,一个病态的林黛玉型的女人,这时大概是为了笑声所扰,而从里面走出客厅来。

  志摩立刻给我们介绍了,才知道是他的太太陆小曼。

  我们辞别出来之后,我对那个同学说:“小曼很美,难怪志摩那么爱她!

  志摩的外形,跟邵洵美差不了多少,他的天真和坦率,和郁达夫也很相像。据何家槐说,他有一次从杭州乡下到上海来,兴冲冲地携了一筐梨子送到法租界福煦路志摩的家里去。刚巧他不在家,他便把梨子留下,想留下一张便条,便拉开他的抽屉,取出他的信笺来写条子。后来,志摩恰巧从外面回来碰见了,便责备他,说他不应该私自拉开他的抽屉,即使是小曼也不敢这么做,因为夫妻间也应该有那么一点秘密的。当时说得家槐惭愧得简直无地自容。由此也可以看出志摩的天真。因为这一份天真,所以不免常常会遭受人们的误解。毕竟志摩是不失赤子之心的人,只是一腔淳朴的天真,对于环境,非常好奇,真伪不辨,醒梦不别,永不恨人,也永不想人会恨他。

  家槐的成名作《猫》,就是采用志摩供给的材料写成的。据说是泰戈尔来华时,泰戈尔对他说的故事。志摩原想自己动笔写出来的,后来不知怎的,一直没有机会写出,反而把这个美丽动人的故事,鼓励家槐去写,并且还多方给他以指示。稿子写好后,送到志摩那里,志摩便把他介绍给《小说月报》,谁知竟成了家槐成名的杰作,也使家槐以后写的小说,总是觉得不满意。虽然这也可以说是累了家槐,但绝不是志摩本意所及的了。

  在当年,文人当中,被目为文坛富翁的,除邵洵美外,便是志摩。他是大学教授群中唯一有自己的汽车的人。他曾写有长诗《想飞》一篇,想不到竟成了他的戏诗。后来他果然因乘搭飞机赴北京,中途遇雾,飞机撞山,机毁人亡,时在一九三二年十一月遭难的,年三十六岁。郁达夫在一篇追悼他的文章里说他死得恰好,因为诗人和美人一样,老了就不值钱了,况且他的这一种死法,又和拜伦、雪莱的死法是一样不平凡的。但是人们却惋惜是诗人不幸的遭遇。

  志摩字章垿 ,浙江硖石海宁人,著作计有诗集《志摩的诗》、《翡冷翠的一夜》、《猛虎集》、《云游》,散文集《落叶》、帕剖》、《巴黎的鳞爪》、《秋》,小说集《输盘》,戏曲《卡昆冈》,日记《志摩日记》和《爱眉小札》等书行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