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梁实秋

  “新月社”当年在中国文坛上,倒是一支阵容相当强盛的队伍。新月社创办了新月书店,出版《新月》杂志,网罗了文人学者不少。而刊物也办得有声有色,精彩异常,对当年的中国文坛的确有过不小的影响。其中最为世人所知的“新月社”人物,当推胡适和徐志摩。当时新月社在文艺青年的心目中是“绅士型”的作家集团,其实新月社的本身,却并无所谓门户之见的,青年作家之被提拔的,也是这一派不可磨灭的功绩。例如胡也频、何家槐、陈梦家等晚一辈的作家和诗人,差不多都是徐志摩一手提拔出来的。但是这一派的文人学者,除了胡适和徐志摩之外,差不多有大部分的作家和学者都曾在暨大执过教鞭;尤其是文学院的西洋文学系所延揽的教授和讲师,常常于课余之暇,总喜欢到暨大门前的公共汽车车站附近的南园餐馆去做座上客的。他们时常在那里娓娓而谈,谈到可笑处,便哄然大笑,声震于瓦;但是他们也常常为了些文学上的或有关学术上的问题,甚至争论得面红耳热,但不一会儿工夫,就又谈笑风生起来。在这一群教授当中,使我留下了印象的,便是梁实秋先生。我时常看到他总是默默地坐在那里吐烟圈,静静地照视着他们的争论,半晌不说一句话。他有一篇《旁若无人》的小品,说“逃避不是办法,我们只是希望人形的豪猪时常地提醒自己,这世界上除了自己还有别人。人形的豪猪既不止我一个,最好是把自己的大大小小的刺毛收敛一下,不必像孔雀开屏似的把自己的毛刺都尽量地伸张”,简直可以在这里作一个注脚。他总是穿着那件四花的貂皮袍子,两袖 反卷,擦得很光亮的黑皮,头发向两边分梳成那时最流行的花旗装,那张带有几分胖胖的发福的相貌,流露着一团和气的神气。他说话老是慢条斯理的,一点也不干急,那一口清脆的普通话,总不免带着些杭州人的粗踪的音色,有时碰着同座的人在争论着什么的当儿,他每每从中说一二句便会惹起哄然的笑声。他的话自然是说得那么幽默,正如他在教室里讲授时候一样,说得那么风趣。他留给我的印象,总是一副忠厚长者的形容。可是后来读到鲁迅对他刻薄的批评,使许多青年人轻视他,这倒使我不免会发出会心的微笑。他在暨大的那年,记得是在一九二八年期间,他兼任上海《时事新报》的副刊《青光》的编辑,他经常用“秋郎”的笔名写一篇千余字的小品,后来他把这些小品文汇成一部《骂人的艺术》的结集,在新月书店出版,畅销一时,“秋郎”的名声也因此大大地响亮起来。他的小品文虽然成为每个读者喜爱的必读的文章,但是外间知道“秋郎”是梁实秋先生的人,恐怕就不多。他说话语气就跟他写的散文差不多,读其文可以想见其人,这话比喻梁实秋先生是一点不错的。他那篇《骂人的艺术》,真是说得淋漓尽致,隽永动人。他在当代的中国作家中,实在是一个名手,尤其是他近年来出版的一部《雅舍小品》,简直可以媲美兰姆(Charles nmb)。其实他的才华并不局限于这一方面,当年在新月书店出版的那两部文艺批评论集《浪漫的与古典的》和《文学的纪律》,也是很有分量和独特见解的作品,但是许多人却每每喜爱他的散文。

  我记得他有一篇题名“中年”的小品文,其中有一段说:“别以为人到中年,就算完事,不,譬如登临,人到中年像是攀跃到了最高峰。回头看看,一串串的小伙子正在‘头也不回呀汗也不揩’地往上爬。再仔细看看,路上有好多块绊脚石,曾把自己磕碰得鼻青脸肿,有如处陷断,使自己做了若于的井底蛙。回想从前,自己做过扑灯蛾,惹火焚身,自己做过撞窗户纸的苍蝇,一心想奔光明,结果落在粘苍蝇的胶纸上!这种种景象的观察,只有站在最高峰上才有可能,向前看,前面是下坡路,好走得多。”话是那么平庸,但却说得入情人理,娓娓动人。

  梁先生以为“中年的妙趣,在于相当地认识人生,认识自己,从而做自己所能做的事,享受自己的所能享受的生活。科班的童价宜唱全本的大武戏,中年的演员才能担当得起大出的轴子戏,只因他到中年才能真懂得戏的内容”。他的散文艺术,可见一斑。自然不能怪人家那么喜爱他的散文了。

  他当年在暨南,好像是讲授“文艺批评”之类的课程,他也常常为我们的《秋野》月刊撰述。我因为时间的不凑巧,始终没有选修过他的功课的机会,只是有一次,因为看错了功课表,冒失地闯进教室去,才知道那天那一节功课,是他上的课,而我凑巧又是空着没有课上,也就是这样没头没脑地听了一节他的功课。后来每逢这一天这一节时间,我总是到教室去没头没脑地听他的在我永不能衔接的功课。从他的谈话中,我们知道他是白璧德的高足。从那时候起,我们才知道他在商务印书馆陆续出了几本莎士比亚的戏剧集子,还译介了《西塞罗文录》,虽然全书只选译了《论老年》和《论友谊》二篇,但也可以看出西塞罗思想的精华。此外白朗蒂的《咆哮山庄》和奥利哀特的《织工马南传》都是对中国读者有神益的读物,可惜这些书现在都已成为不容易购得的绝版书了。

  他自己也写过小说,初期的《创造月刊》上还登载过他的短 篇小说,其中一篇《凄风苦雨》还是给许多小说选集选载过的。

  他一九三一年离开暨大转往青岛大学任教。抗战时,他入蜀。一九三七年冬,他到广州,在石牌中山大学任教,曾写律诗一首。当时一位朋友还给我抄了寄来,诗云:

岁暮犹为客,荒斋举目非,
炊烟圜室起,烛影一门微;
恋语穿尘壁,蚊雷绕翠帏,
干戈何日罢,携手醉言归。

  细闻词句,无异实地写生,别饶风趣,所描写者实亦是在逃难环境中也。

  近从杂志中,才知道梁实秋先生发表了不少莎士比亚戏剧的翻译。料想先生虽已届垂老之年,才华如昔,雄心亦如昔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