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是一段神奇的历程。毛毛虫和蝴蝶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却是同一种生命:前者匍匐在地,后者飞翔在天。科恰认为,这种同一生命在不同身体中存活的现象是所有物种之间联系的纽带。细菌、病毒、真菌、植物、动物都是同一个生命。每个物种都是之前所有物种的蜕变,甚至生命与非生命之间的壁障也不如我们从来想象的那般坚实——它们都是地球的地质粒子所不断绘制出的新面貌。
通过强调人类与其他生命形式的联系,科恰关于蜕变的精彩反思鼓励我们不再将人类物种视为静止和独立的,而是更大且相互关联的生命形态的一部分。
埃马努埃莱·科恰,意大利哲学家,现任法国社会科学高等研究院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为艺术、时尚与生态学,著有《植物生命》《感性生命》等。
傅小敏,复旦大学哲学学院艺术哲学博士,主要从事当代艺术的理论研究与策展实践,著有《巡礼之年:从巴黎出发》,译有《植物生命:混合体的形而上学》。
导言
1. 生命的延续 003
2. 我们身上的形态 007
I 诞生
1. 我即遗忘 013
2. 唯一且同一的生命 016
3. 诞生与自然 019
4. 孪生的宇宙 022
5. 孕育生命或生命的迁徙 025
6. 众神的狂欢 030
7. 地球的话语 034
8. 作为宿命的变形 037
9. 世界的镜子 040
II 茧
1. 变形 045
2. 昆虫 050
3. 生命体皆是嵌合体 057
4. 后天生成的卵 063
5. 返老还童 068
6. 关于技术的新观念 073
7. 植物的变形 077
8. 世界之茧 084
III 转生
1. 进食与变形 091
2. 被吞食者 098
3. 自我的转生与轮回 102
4. 基因与转生 110
5. 物种的影子 113
IV 迁徙
1. 行星级迁徙 123
2. 运载体理论 129
3. 大方舟 133
4. 万物皆在家中 139
5. 非人类的家庭生活 144
6. 入侵 152
V 联结
1. 多物种城市 159
2. 跨物种建筑 165
3. 我们的心智在其他物种身上永存 169
4. 当代自然 175
结语
1. 行星知识 181
2. 未来 185
参考文献 190
致谢 207
译后记:艺术何以是生态的 214
导言
1.生命的延续
起初,我们都是同一种生物。我们曾共享同一具身体和同一段经历。从那以后,事情并没有发生太大变化。我们繁衍出了许多种存在的形态和方式。即使在今天,我们依然是同一个生命。数百万年来,这个生命在躯体间迁移,在个体间传递,在物种间辗转,在界域间游历。诚然,它在移动,在变形。但每个生物的生命并不是从自己的出生开始的:它要古老得多。
想一想我们自己的存在。我们的生命,也就是我们以为在我们意识深处最为私密且无法言说的东西,其实并非源于我们自身,它没有任何排他性或个性化特质。它是由其他生物传递给我们的,它曾活跃在其他躯体、其他物质片段之上,而这些躯体和物质片段与庇护着我们的容器并不一致。在九个月的时间里,这个生命赋予我们活力并将我们唤醒,与此同时,这个不可占有、不可定属的生命也在形态和物质层面获得了一种确证。我们与母亲曾拥有相同的身体,相同的情绪,相同的原子。我们就是这个寄居在其他身体之中、转移至别处并在别处得以延续的生命。
我们的呼吸中绵延着另一个人的呼吸,我们的血管中流淌着另一个人的血液。他人给予我们的DNA塑造和雕琢着我们的身体。如果说我们的生命远在我们出生之前就已经开始了,那么它也会在我们死亡之后很久才终结。我们的气息不会在我们的遗体中消散殆尽:它将滋养所有那些把遗体当作圣餐来祝祷的生命。
我们的人性也不是一种原生的、自主的东西。它同样是先前生命的一种延续和变形。更确切地说,它是一项发明,是灵长类动物(另一种生命形态)从自己的身体、气息、DNA、生活方式中提炼出的发明,借以使寓居其中、活跃其上的那个生命以不同的方式存在。灵长类动物将这种生命形态传递给了我们,而且通过人类的生命形态,在我们体内继续存活。此外,灵长类动物本身也不过是其他物种、其他生命形态发起的一场试验、一次豪赌罢了。演化是在时间而非空间中举办的化装舞会。它让每个物种,历经世世代代,都能戴上一副有别于其孕育者的新面具,也让子孙后代与其先辈再也无法认出彼此。尽管面具有所改变,母物种和子物种仍是同一个生命的变形。每个物种都是一幅拼贴画,由来自其他物种的碎片组成。我们这些现存物种,从未停止互相交换身体的片段、线条和器官,而我们中的每一个所谓“种类”,无非是从其他生物那里借来的一堆技能的集合体。由于生命的变形具有这种连续性,所以每个物种都与成百上千的其他物种共享着无数特征。我们有眼睛、耳朵、肺、鼻子、恒温血液,数千其他物种、数百万其他个体也都有——而在所有这些形态中,我们只是部分地是人。每个物种都是先前所有物种的变形。同一个生命为了以不同方式存在,自行组装出了新的身体和新的生命形态。
这便是达尔文演化论最深刻的意义,也是生物学界和公众舆论不愿正视的一点:物种并非实质,并非真实存在的实体。它们是“生命的游戏”,就像我们认为话语是“语言的游戏”一样。它们是不稳定且必然转瞬即逝的生命构型,因为生命喜欢从一种形态过渡、流转到另一种形态中。我们尚未领会达尔文的直觉所带来的所有影响:声称物种之间存在某种谱系关系,不仅仅意味着所有生物构成了一个庞大的家族或宗族,更重要的是,这还意味着物种同一性的确立是相对的。如果猿类是人类的祖先,人类是猿类的后代,那么我们只有相对于猿类而言并且在与猿类的对照中才能成为人类,这就好比我们每个人都不是绝对意义上的子女,而是在与自己父母的关系中才成为子女。这种同一性仅仅是用来界定某个物种与其他物种之间保持连续性(和发生变形)的方式而已。
这些思考同样适用于生物整体。生物与非生物之间不存在对立。每个生物不但与非生物保持连续,而且是非生物的延伸、变形以及最极致的表现形态。
生命始终是非生物的轮回,是矿物质的组装,是类地物质在星球上的狂欢。这颗行星,即盖娅(Ga?a)、地球,在其形态各异、杂乱无序的每个微小粒子中,不断衍生出越来越多的面貌和存在模式。每个自我都是地球的载体,都是一艘航船,让行星无须移动,亦可漫游。
科恰的《变形》既具有达尔文主义的色彩,又富哲学意味。其诗意的文字处处闪烁着思想的光芒,整部作品观点独到、见解深刻,很能引人思考。
——《环境哲学》杂志
科恰重新定义了人类与自然的关系——这项引人入胜的研究正是我们迫切需要的,它让我们重新睁开眼看看周遭的世界。
——彼得·渥雷本
编这本书稿时,我总爱哼那句:“一百年前,你不是你我不是我;一百年后,没有你也没有我。”科恰笔下的生命图景,竟与这歌词意外相和:一百年前,构成你我的生命物质尚未塑造出你我这样的形态;一百年后,你我这样的具体形态,又早已融化进生命长河里了。
你我皆稍纵即逝,但生命万古悠悠。科恰所说的生命,甚至也不是由我们熟悉的血肉皮毛构成的,而是这颗蓝色星球上繁杂无序的微小粒子的临时组装。我们与细菌、病毒、真菌、植物乃至矿物,都在变形中分享着同一个地球生命。这种惆怅与寥廓混杂的感觉,倒很接近“天空一无所有,为何给我安慰”了。
谨将本书推荐给所有在生活中的某一刻不想再作蜗角之争的朋友。
生命始终是非生物的轮回,是矿物质的组装,是类地物质在星球上的狂欢。
每个自我都是地球的载体,都是一艘航船,让行星无须移动,亦可漫游。
我们的成年生命,并不比受精卵之后的双细胞胚胎阶段,或者处于死亡边缘的老年阶段,更完美、更属于自我、更具人性或更完整。
所有生命为了充分展开自己,都需要经历无数个不可化约的形态,拥有众多身体;生命承受这些身体,又逐一摆脱它们,就像换季时更替衣物一样轻松。
每个生命都是一场解剖学意义上的时装秀,这场秀在不同的时间长度内持续上演。
诞生是一种暴力,它让我们只有在抹杀全部过往记忆时才能说出“我”:必须遗忘来处,必须遗忘长久以来容纳我们的另一具身体,必须斩断与它的同一性。
我承载着父母的身体、形态与生命,这意味着我体内存在着无数生命序列的物质延续,所有生命都诞生于其他生命,这种传递能追溯到人类甚至生命的起源,并向更远处延伸。
诞生不仅是新生命的涌现,更是未来在无垠往昔中的迷航。
我是一段异质的时光,无法被任何时代或瞬间收编,我是盖娅表面许多重时间的相互作用。
地球在45亿年前诞生,脱离了原有的躯体,即太阳,并通过太阳物质的变形而生成。我们都是其中的一块碎片,一束光线。我们是试图以不同于过往无数种存在方式而活着的太阳能量、太阳物质。
降生,即作为自然存在,意味着必须从地球上所有可用质料中建构自身躯体,我们既是这些行星物质的改造者,又是其表达者,既是其衔接环节,又是其褶皱纹理。
我们每个人都是地球历史,都是它的某个版本,某种可能的结论。
我们诞生于独特且不可替代的躯体,这具躯体又源自另一个独特且不可替代的躯体,但每个生命体都表达着整个星球过往、当下与未来的生命。
“我”从来不是纯粹个人化的功能或活动:它是一股涌动的地脉之力。
我们生活在由雄性创造并主导的文化中,然而从定义上说,这些雄性从未有过生孩子的经验。这或许正是我们如此痴迷于死亡与衰老的根源。
我们如此执着于死亡、腐朽与衰老,却忽视了所有生命体都是孕育之力,它既孕育自身形态,亦孕育无数其他生命体。
女性在话语与艺术领域遭受了上千年的排斥,这导致关于“新我”涌现的惊异体验与表达如此稀缺、艰难,也无法被听到。
并非地球孕育了生命,而是生命通过孕育,以另一种方式分娩着地球。
生育即让大地穿过自己的身体前往他处。每次分娩都是板块运动的延续,为盖娅的位移提供动力。
我们的DNA就是一整套“记忆印迹”,是所有生命经历过的所有战斗——尤其是败绩——所留下的象形文字;而我们,正是以肉身承载着救赎与解脱意志的存在。
变形证明了他者的不可替代性,是在同一生命里,那些最遥远的可能性以悖论的方式实现了共存。
蜕变使得一个生命能够串联起好几个互不兼容的世界:自我成了诸多宇宙的综合体,而不是对周遭事物的反射与映照。
童年,是一个物种、一个他者生命不断被重新激活的记忆,成年期亦然。我们的生命,即便是形态学和解剖学发展轨迹远不如昆虫那般跌宕的人类生命,同样聚合了诸多迥异的形态,以至于我们需要为自己构筑一个个茧,才能实现从一种形态到另一种形态的过渡。
如果我们一出生就注定了要经历变形,那么通过蜕变,所有生物都注定了要保持一部分的童稚状态。换言之,童年永不消逝,我们也永远无法脱离童年。
青春不是一个年龄概念,而是与衰老力量旗鼓相当却方向相反的返老还童之力,它贯穿了个体生命的全部历程。
蜕变只是循环了生命体周期性的返老还童。我们注定要发生蜕变,仅仅是因为我们永远无法割舍青春,无法割舍这股持续雕琢我们身体的返老还童之力。
地球上的生命史就是这颗行星重返年轻的尝试,亦是对其地质身份的消解。
生态学应是关于卵的理论:生命与周遭空间及其他生命发生的每一次联结,都是为了让自己的形态在体外传递,或者反过来说,都是为了能将眼前事物的形态纳入自身。所有生态关系都是变形关系,都是一种从环境中重构卵的尝试。
生命本身,即是将地球形态持续分化开来的卵。
所有生命形态都是茧:持续孕育着仅在未来才能显形的变体。
人们常常忘了地球上所有存在者皆是盖娅躯体的变形,是其血肉的主题变奏,是其气息的炼金术改造。我们是地球岩石的蜕变,是其鲜活的变体。
我常做这样的梦。在梦里,我无须抗议,无须反抗任何人。不必等到腐朽衰败,只需蜕皮,即可轻易更换面容,更换躯体,成为他者。
我常做这样的梦。在梦里,我无须构思一个不同的世界,不必强加给世界一场改革。而我再次苏醒后,便能生活在一个与已知毫无瓜葛的世界。
这个梦正是我们星球的生存方式。这个梦即是生命的历史。
进食是世上最普遍的跨物种聚会。
通过相互吞噬(远胜于通过基因关联),不同物种共同创造出由相同血肉构成的统一且相互依存的世界。
死亡由此成为将我们的躯体从地球生命的互惠循环中抽离出来的借口。仿佛直至生命终结,我们仍试图以人性为名,否认自己不过是他者血肉与生命的变体,注定要蜕变为其他生命形态。
我们体内承载着宇宙的童年,或更确切地说,我们与这颗行星及周遭万物最微小的那部分物质共享我们的童年。我们与所有现存及未来的生命共享我们的呼吸:是盖娅在我们体内呼吸。
必死性不过是在提醒我们,在一切生命的核心之处,都有一种矿物性物质,即盖娅的物质,它没有必要激活此身或彼身。这种矿物性质料对形态无动于衷,却可供给一切形态去使用。所有生命都在其内部软化那些矿物质的脏腑,这些脏腑都在沸腾着,渴望重新化为岩石。
我们既是毛虫,亦是蝴蝶。没有任何一种轮廓,任何一种精神特质或世界图景,能够概括我们的生命。每个生命体都是解剖学、伦理学与生态学意义上生物多样性的收缩与舒展,而蜕变既是其可能的前提,亦是其历史的展开。
城市其实是一种殡葬装置:它使我们得以在象征层面把死亡的幻象变为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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