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战时重庆,巫医如何治病?为什么有了免费的西医诊所,人们还是更愿意相信巫婆神汉?巫医巫习的背后,又暗含着怎样的文化权力?
本书以微观史的视角,依托田野调查与多元史料,讲述了战时重庆巫医治病与现代医学并存的奇异图景。书中透过普通人的医疗经历,揭示巫医并非简单的封建迷信,而是一种深嵌于日常习惯之中的文化权力,它与袍哥的结拜仪式、地方的暴力崇拜共同构成了传统乡村社会的秩序基础。同时,作者聚焦重庆社会的新旧两面,关注国民党政府与地方精英如何通过改良卫生状况、“围剿巫医”等手段重塑社会秩序,用一个个鲜活的故事,生动展现了在现代思想的冲击下,传统习俗所展现出的强大韧性,以及民间习俗与国家意志的权力博弈。
吴晓璐,澳大利亚昆士兰大学历史系博士,台湾“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访问学人,西南政法大学全球新闻与传播学院讲师。主持“抗战时期澳大利亚驻华公使馆档案资料整理研究”等科研项目,主要研究成果有“New Childbirth in Wartime Chongqing: Medical Modernization and State Control”、《日常反抗与权力角逐——评王笛〈那间街角的茶铺〉》等重要文章。
绪论
第一节 战时重庆的新旧两面
第二节 巫觋、地方社会与国家
第三节 本书的主要研究方法和史料
小结
第一章 人间“巫医”——民间信仰、地方神与“民间之法”体系
第一节 巫觋与道术
第二节 本地信仰与暴力崇拜
第三节 巫医何人
第四节 流动的信息、女性公共空间与维系地方社会之法
小结
第二章 “两个世界”与“两个身体”的互动:释病作为一种权力
第一节 两个“身体”
第二节 释病:审判过去、惩罚现在与控制未来
第三节 巫医之“物”
小结
第三章 地方“权力的文化网络”之战
第一节 “新”与“旧”的对决
第二节 从“羊左之交”到“虚拟宗族”
第三节 “场镇改制”与创建新认同
第四节 日常生活中的阅读与“人的训练”
小结
第四章 围剿巫医:新“文化正统”、地域权力关系与再造社会秩序
第一节 再造“文化正统”
第二节 建立生活样板与挑战风水习俗
第三节 围剿那个巫医:一个警察局的战时反封建档案与微观社会史
小结
结论
参考文献
何以“日常”:见人见事的叙事与强调“地点感”的微观史
(一)史料与研究方法:“人”的微观史与“民间信仰”研究的思考
本书的研究方法和关于如何撰写新史学的思考基于本书独特的研究资料。正如书名所示,本书研究的切入点乃是不见于正史,却又与普通人日常生活息息相关,浸润于普通人价值观、文化习俗之中的巫觋文化——巫医。在本书的撰写过程中,我就发现,关于巫医的正式书面记载非常稀少——生存于中国社会夹缝中的巫医,不仅不受传统的儒家士大夫,即掌握书写工具与渠道的地方知识精英待见,更成为受到现代科学影响的中国和外国改革家们的改革对象。
因此,巫医的相关史料零散地以一种“被批判”“被讨伐”对象的形象,出现在(传统的)文化精英和(现代的)改革家们的记录之下。例如,清末的德国探险家记录他们在重庆看到的地方信仰案例;到了抗战时期,加拿大的人类学家又在参与基督教战时乡村改革的半年田野调查时,记录重庆璧山的一个小镇上的巫医行为。当然,扛起战时“社会改革”大旗的国民党政府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重庆市警察局第十分局刘家台派出所的所长、警员们,孜孜不倦地在1942年查处了大量涉及“封建迷信”活动的人,留下的案件卷宗,恰好就成为我借以窥探当时巫医状况的一个窗口。
因此,本书所包含的材料来源十分广泛,既包括传统的史料:原始档案,特别是1940年重庆市江北区刘家台派出所的出警记录档案(完整地按日期排列),以及当时的报刊;也包括了非传统类型的档案,主要是:
①在当时的社会学家发起的乡村建设运动当中,专业的人类学家和社会学家(如加拿大人类学家伊莎白、华西协和大学教授蒋旨昂)所作的报告;
②“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在20世纪30年代所作的一系列川西川南民族调查报告(20世纪末在台湾重新整理出版);
③20世纪30年代的“入川热”中来自媒体的专业通讯,如中央社记者陈友琴等的访渝记录通讯;
④战时外国人的日记与回忆录(德国少女傅安娜、犹太青年的战时重庆回忆等);
⑤在重庆市北碚地区(卢作孚的乡村试验区)1941—1942年间历经霍乱、粪病后,由政府派出的医疗队的医疗报告;
⑥文学作品,如台湾地区的四大抗战小说之一王蓝《蓝与黑》;
⑦口述历史,如《曾祥和女士访问纪录》等。
此外,我由于曾经在台湾“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访学,因此接触到大量台湾地区保存的史料和可以印证的关于战时重庆巫觋、巫医的文字材料。本书也运用了这些材料,作为战时重庆社会经济、社会、文化等方面的参考。
上述这些材料,无论是档案文献,还是战时社会调查、西方探险家游记、回忆录,甚至是地方政府的医学报告,都有一个显著的特点,就是里面充满了大量小人物的姓名、籍贯、性别、年龄、家庭关系,乃至他们在当时的活动轨迹。
我们可以看到来自四川安岳的刘王氏,在1942年,也即她34岁那年,被刘家台派出所“守株待兔”的警察们逮个正着,万般无奈地写下“具缴状”,向派出所忏悔并发誓再也不卖“迷信用品”。拜刘家台派出所认真的文书所赐,我在重庆市档案馆找到这批档案时欣喜若狂,因为终于可以从正式的档案中见到当时普通人与民俗巫术有关的活动,尽管其是以负面的形象出现在警察局的文书中的。
除此之外,我们也可以看到,在离刘家台不是太远的璧山,兴隆场的孙陶氏因为结婚七年都没有生孩子而发了疯,试图到庙里找送子娘娘送子,最后又“发疯”找当地的基督教协进会诊所看病的经过。孙陶氏的后母和她本人的关系并不好,在伊莎白的记录中,我们可以看到孙陶氏甚至会和后母以及后母所生的几个异母妹妹打架,还到处哭诉这几个妹妹要掐死她。可是尽管如此,到了协进会的诊所,看病的护士朱小姐说孙陶氏是因为缺乏维生素而视力模糊及不孕时,平时互相视为仇眦的两人,却忽然统一了阵线,一致抵制朱小姐的病因解释,反而认为就是孙陶氏在送子娘娘庙里撞鬼才导致后面的不幸。
(二)回归叙事:情感、非虚构写作与“人”的微观史
是什么力量居然能让日常生活中的“仇眦”短暂地达成一致的意见?这种被各个不同的社会角色统一接受、“认可”的观念,正是本书所研究的巫医现象背后的力量——以各种民俗、习惯、传统为具身化呈现的传统社会的秩序与权力机制。它对于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具有或大或小的掌控力。
这些日常事件,正好就展示了这样的力量。因此,民间信仰开始为历史学界所重视:
以中国为研究方向的历史学家们的典型做法是,将“民间信仰”定义为来自社会各阶层的非神职信众的信仰与实践,它与由经文传统和寺庙权威构成的宗教世界形成鲜明对比。
战时重庆的兴隆场、刘家台、北碚的巫医活动,正是这样的民间信仰与实践。另一方面,这些案例涉及的,都是一些平凡但有名有姓的小人物,讲的是一些日常琐碎,但是又能够清晰地看到所发生的地点、时间的小事。这些“小人物小故事”,正是微观史学求之不得的研究对象。
我在对这些史料进行分析整理的时候发现,这些跟巫医民间信仰实践有关的案例,在人类学家、警察局文书的笔下,都是十分具体的个体:她们有名有姓、有家有业,有复杂的社会人际关系网络,所有的事件都有翔实的前因后果。
因此,我试图在本书的历史叙事里加入一些新的历史书写方式,也就是近年来在史学界颇为流行的“非虚构写作”,这种写法尤其适合于微观史。但是作为一本严谨的学术著作,我也不希望本书就只是一部“非虚构写作”,那意味着只是在深刻地讲故事——仍然是讲故事而已。我的做法是,将这些写作技巧融入历史的研究,而不只是叙事,方法就是说“人”的微观史:这些人都是谁?她们彼此如何被联系在一起?她们能够共同接受的是什么?背后的原因又是什么?
通过这些史料,本书试图采取“见人”“见事”“见地点”的方法,来进行地方微观史的描写。在过于关注他者的当下,如何看见历史中真正的“我”——平平无奇,但是又在社会变革的历史意义方面具有重大影响的无数个“我”?在AI都可以写出历史的高谈阔论的时代,历史学者应该如何写历史?
这是我在研究过程中思考的问题。我的回应则是:“回归叙事”——不见叙事,只见议论,只会让历史的叙事变得空并且有距离感和AI感;更重要的是,不见叙事的方法,反而失去了历史的初衷——History(历史)本身,是he(他)和she(她)的story(故事)。因此,人、事,以及把人和事联系起来的“情感”,是更为重要的。选择巫觋的习俗,更多的时候,是一种情感的连接,而并不一定是要治疗某种生理疾病,这在本书的第二章中,就有深刻的解读。这种情感,更多的时候变成了一种隐形的权力,特别是在地方秩序中的权力。
(三)精英与庶民:被“地点”联系起来的两个世界
除了人和事,本书的一个特点是强调具体的“地点感”:历史究竟是在哪个地方发生的?不能只是一个大的范围——重庆,也不能只是一个行政区划——某某区。我试图讲清楚历史中的孙陶氏、刘王氏之后,还要有一个能把他们串联起来的方法,这就是强调地点。
这些事都是在哪儿发生的,为什么在差不多的时间里发生?它们之间的联系和影响如何?更重要的是,本书讲的不仅是“巫医”,还有“战”——这一战,更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一战:精英与庶民,科学崇拜影响下的知识分子与传统习俗熏陶下的庶民。联系他们的,就是身处大后方重庆这个相同的地点。
人的活动范围有限,普通人也不可能在整个战时大重庆胡奔乱闯。更重要的是,普通人的活动也不能被政府凭空画出的地图边界阻碍。他们的活动范围,不是一个虚拟的地图想象,而是一个有联系的社区空间,这种联系可能是劳动商务需要、婚姻亲戚关系,等等,总之,与战时国民党政府推行的“新县制”下人为划出来的边界并不重叠。那背后是什么在决定着普通人的地点感呢?
一个人的活动范围,一定是由一个主要的居住地,再加上一个日常往返(通勤工作)活动地构成的。就如同施坚雅的地方层级的研究关注集市是如何在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中发生影响的,集市就是一个吸引周围人前来的重要因素,而这就是划定普通人活动范围的坐标点。
通过史料,本书串联起了战时重庆的几个社区:以伊莎白调查的璧山兴隆场(今重庆市璧山区大兴乡)为中心,向外延展到蒋旨昂调查的璧山来凤驿和北碚歇马场,以及地方精英卢作孚领导的乡村建设重镇——北碚区,来观察巫觋文化对于普通人的影响。这几个地区相隔不远,在现代的重庆,是普通人日常上班通勤可达的距离;即便在战时,也是个人借助简单的交通工具可以到达的区域,是个人及其拓展的人际关系生活于其中的空间。此外,由于我发现了一系列战时重庆市警察局关于查禁巫觋(神医)的卷宗档案,因此另一个具体的地点——重庆市警察局第十分局刘家台派出所的辖区,即今天重庆市江北区滨江路刘家台一带,以及刘家台派出所的邻居——陈家馆派出所的辖区(大概是现在江北雨花村一带)也成为本书构建的战时重庆的空间。此外,本书的地点还包括战时精英们聚居的沙坪坝——重庆大学、中央大学等高校的所在地。
如果说伊莎白之兴隆场的居民们,一群大后方重庆最为典型的本地普通人——乡下的庶民群体,是深深受到民间信仰“掌控”的传统社会,那么再往北方,向主城区方向走,江北区刘家台则是一个过渡地区。这些“不知好歹”的乡下庶民如果坚持带着他们的民间信仰物品(如香烛纸钱)在1942年路过这里,少不得被勤劳的刘家台派出所警员们拉进派出所,没收“封建物品”,并需要写下深刻的悔过书才能离开。而在1942年的霍乱等传染病报告中,再往北的北碚——卢作孚乡村实验区,已经经过“现代改造”的村民们,显然已经接受,至少是在表面上接受政府的现代卫生管理。
过江就到了不远的沙坪坝,这里是抗战迁来重庆的外省精英的所在地——中央大学、重庆大学等知名高校聚集于此。由于我曾经在台湾“中央研究院”访学,因此我收集的史料包含了不少台湾的史料。不少台湾名人都有在战时重庆生活的经历,也留下了文字记录,这些文字记录成为我研究战时重庆日常生活的难得史料。
其中包括生于1920年的官宦人家的闺秀,后来南渡台湾的台湾师范大学历史系教授曾祥和女士,她1942年正在这里的中央大学历史系读大学。曾女士的曾祖父在清朝就做过官,父亲曾繁昌上过京师大学堂,办过报(南京《大河新报》),教过书,当过河南省确山县县长,后来经过国民党元老于右任推荐任监察院参事,外祖父那边也是家学渊源深厚,可以说曾女士是民国典型的官家闺秀。
她后来接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的口述历史访谈时,回忆起自己的重庆岁月,讲述了她对重庆本地人的“保守”的看法:
四川人很保守,尤其一些比较穷的乡下人。有一回,几位穿着漂亮的女同学躺在江边的沙滩上,一群纤夫看到了,领头的纤夫妙了,说:“各人把眼睛斜起!”后头众人齐声响应“斜起”,同时所有纤夫都偏过头来看着那些女生,直到走过她们所在的那段路程,弄得那些女同学啼笑皆非。
这些保守的本地人,在求医问药方面应该更为保守。曾祥和也观察到,重庆有许多以宗教场所命名的地点,很明显是受到了各种宗教影响。例如她和家人刚到重庆就面临租房的问题,差点租了名画家潘玉良的房子,但是因为潘玉良要求不能改变她的房子内部构造,所以曾祥和的父亲另外找房子,一家人先后住在上清寺和歌乐山的金刚坡。几十年后,曾女士仍然记得:
后来在上清寺找到房子,上清寺是一座寺庙,有一条街叫上清寺街,那一带的房子都不错。
上清寺就是因寺庙而名的。这里现在是重庆的核心城区、重庆市政府所在地,同时因为古迹多而形成了新的文创街区。另外一个地点,歌乐山的金刚坡,就是上文提到的卢作孚的乡村建设试验区——北碚的所在地。
更妙的是,在同一个时空(1942年重庆),曾祥和又串联起另外一个留下大量战时重庆文字记录的民国名女人——号称“中国第一位女记者”的徐钟佩。
20世纪40年代,徐钟佩就读于战时重庆的中央政治学校(后来的台湾政治大学),是《中央日报》社社长程沧波的得意门生,毕业后任《中央日报》新闻检查员,后来成为台湾外事主管部门负责人朱抚松的妻子。重要的是她除了写新闻稿,还在1950年代的台湾出版了大名鼎鼎的《余音》——“抗战四大小说”之一,因为《余音》几乎就是以她亲身经历所写的一个战时重庆女记者的故事。徐钟佩及其文学创作已经成为研究台湾文学的一个重点,台湾地区已经有很多相关研究。
重要的是,我在梳理曾祥和的相关史料时,发现徐女士居然与曾女士在重庆大有交集:曾女士六叔的太太娘家姓朱,有两个兄弟,其中朱二舅的次子朱抚松就是徐女士的丈夫。徐钟佩在重庆的活动地点,正是曾女士的活动地点——沙坪坝。
更妙的是,我居然又从曾祥和女士的资料里发现了另外一条线索,那就是同为台湾“抗战四大小说”之一的《蓝与黑》的作者王蓝,此时应该也在重庆,而且就在沙坪坝,因为《蓝与黑》里关于战时重庆的描述,就是中央大学所在地——沙坪坝的景象。该书的男主角张醒亚是从沦陷区跑来的流亡学生,就读于中央大学。曾祥和抱怨王蓝乱写中央大学学生的生活,其中就有关于女学生的穿着等日常生活细节:
王蓝没有进过中大,有些地方不太写实……很多地方跟我在中大读书时完全不一样。譬如女学生的头发绑两条小辫子,身上穿蓝布衫,脚底下是短袜子、黑布鞋,我们哪有那样,那是共产党员呀!
到了台湾后,王蓝本人也与曾祥和女士有深刻的交集:
王蓝的姐姐王志敏,嫁给师大国文系教授李辰冬,我和刚伯跟李辰冬都很熟,也见过王志敏。
更重要的是,曾祥和女士的口述中有一个关于战时重庆的重要场景,就是她们洗澡、喝水的场景。这一点对于本书关于战时重庆“水的使用”的写作有极大的帮助,因为在当地的巫医信仰中,水是极为重要的“通灵”工具——观花婆主要的活动就是“看水碗”。
水在民间信仰中被赋予了特别的含义。而到了知识精英发起的“巫医之战”中,水也是关键的环节——清洁身体是现代卫生重要的一环,洁净的水在卫生中也被赋予了深刻的含义。
在这里,水成为一种日常生活的重要中介,民间信仰使用它,“现代化”的卫生也使用它,但是对于使用它的原因的解释不同,这就是“巫医之战”——现代的医疗知识取代传统的民间信仰。这是在表面上的;更深层次的,则是社会秩序与权力的转移。因此,本书相关章节分别讨论了巫术活动中的水与城市精英建立现代水厂的举动,以作为相互关照。
虽然本书没有直接使用徐钟佩的文学作品作为史料,但是曾祥和串联出了徐钟佩和王蓝的线索。虽然王蓝的《蓝与黑》是小说,但是其关于抗战时期重庆生活的细节刻画,例如讲述男主人公张醒亚参观他在中央大学的女朋友郑美庄的家庭——一个重庆顶级军阀郑总司令的家时,对于当时重庆顶级家庭客厅陈设的描述之细致(天地君亲师牌位和川主牌位的布局),只有真实经历过的人才能写出。这个细节也被作为分析本地民间信仰(土主信仰与川主信仰)的案例加入本书了。
曾祥和与王蓝的经历发生在沙坪坝,刘王氏的故事发生在江北刘家台,蒋旨昂在来凤驿,伊莎白在兴隆场,还有德国女孩傅安娜在江北大庙。通过这几个具体的地点,本书串联起战时重庆社会的一个真实具体的侧面,通过更为具体的人物以及他们背后的社会人际关系,展示出战时重庆的日常生活及其变化。这就是我强调“地点感”的重要性的原因所在。
——选自吴晓璐《符水与盘尼西林:战时重庆的医疗秩序与日常生活》,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6年8月出版
《符水与盘尼西林:战时重庆的医疗秩序与日常生活》为重庆抗日战争及地方史研究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为读者提供了新鲜的视角。作者用丰富而多元的史料、多种视角和跨学科理论,以及微观史学的方法从战时重庆民间信仰的巫医治病与现代医学并存的角度,展示了长期被学术界忽略的战时重庆地方社会民间精神、物质文化的方方面面,并以此为依据精彩地剖析了抗战时期重庆的社会结构、权力模式、社会秩序以及地方社会信仰与国家统治的关系。
——李丹柯 美国费尔菲尔德大学历史系终身职教授
在过去的学术界,巫医常被视为“封建迷信”而一笔带过,《符水与盘尼西林》一书则仔细描述了战时重庆地区的巫医治病活动,如何由异常的“鬼神之说”转为寻常的生活习惯,内化于日常生活之中,并且在一定程度上强化地方社会的情感联系、凝聚力与社会秩序。
巫医并非仅流行于社会底层民众,在中上阶层有时也有其市场——消费者有时抱持多买一种保险的心理,有时则是把死马当活马医。
本书所讨论的范围,不仅是医疗史和宗教史,也包括日常生活史和政治史;至于学界以外的社会大众,也可透过作者所揭开的神秘面纱,一窥这种流传千年的中国习俗的全貌。因此,本书是一本雅俗共赏的佳作。
——张瑞德 台湾“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研究员
这是一本引人入胜的书,作者利用多元的史料,特别是警察局派出所取缔迷信的案件档案,充分还原了抗战时期重庆地区的“除魅”过程。这个重要研究也呼应了近来史学研究的重要议题,包括抗战时期卫生现代化以及国民党地方治理等等,是非常值得一读的重要著作。
——巫仁恕 台湾“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研究员兼副所长
抗战期间,重庆成为国家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政府机构和大量精英人士涌入,使中心城区急速向现代化发展,“科学”“卫生”“现代”等观念深入人心。然而,在远离中心的兴隆场、来凤驿、歇马场等乡下地区,以巫医为代表的民间信仰仍然大行其道。
以兴隆场为例,当地人普遍信任巫医。卫家的五儿媳妇精明能干,却会为了治疗不孕不育在公公的葬礼上偷糯米丸子;孙陶氏与继母和异母妹妹势如水火,但当教会诊所里的朱小姐告诉她是缺乏维生素导致不孕时,她却和继母站在了同一阵线上,宁愿相信继母给出的在送子娘娘庙里撞鬼导致不孕的说法。
巫医给出的病因解释无外乎三种:前世孽缘纠缠、今生冒犯鬼怪、自身道德缺陷。在巫医的口中,这些都会带来因果报应。人类学家伊莎白1942年在兴隆场做田野调查,留下了一大批巫医诊病的记录。邹家的妻子得了疯病,巫婆声称是因为夫妻之间前世有债务未了,债主转世成为疯妻,为丈夫带来负担,作为对他上辈子欠债不还的惩罚;古家的二儿子患上头痛病,据神婆所说,是他家重砌炉灶时冒犯了鬼神所致;孙家的大儿子两腿瘫痪,而且得了怪病,会如牛一般嚼吮衣物,端公前来诊断,告诉他们这是病人前世作为屠夫杀牛的报应。凡此种种,不可胜数。
除了巫医,民间信仰更渗透日常生活,弥漫在整个重庆社会之中,就连中心城区也不例外。聚集在沙坪坝的知识分子中,流传着顾颉刚过世的夫人显灵的传说;璧山空战之前,据说有不少人在深夜听到街上传来部队行军的声音;在北碚歇马场,困于干旱的百姓通过禁止屠宰来求雨。
以民间信仰为土壤,巫医等习俗广为流传。迁入重庆的国民党政府为了增强对基层社会的控制力、推动社会现代化发展,大力查禁迷信业,通过警察局展开了对巫医的围剿。然而巫俗屡禁不止,就连警员也会在自己家中请人跳大神。民间信仰展示出强劲的韧性,整个重庆社会在接受现代化改造的表象之下,仍有传统力量的暗流奔涌不息。
抗战时期,国民党政府大力打击封建迷信活动,重庆的派出所抓捕了大量从事迷信业,尤其是出售迷信物品的小商小贩。然而,巫俗在日常生活中有着强大的韧性,这些措施的效果有限,并没有从根本上改变老百姓的观念。
——编者按
巫觋经济的日常:困在底层的人之选择逻辑
面对日常生活中层出不穷的巫俗,矢志改造社会、塑造新国民的国民党政府亮出了法律的大旗,试图通过各种自上而下的禁令来禁止社会中的各种封建迷信活动。然而结果并不如其所愿,因为即便这些小贩被抓,由于其罪状较轻,警察局也不能对他们重判,最多罚款没收了事。他们被放出来之后很快就重操旧业,根本就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究其原因,并不在于小贩本身,而在于社会中的生活需求。社会中有大量对这些封建迷信产品的需求,这是传统与习俗的韧性,很难用一条行政命令就禁止。市场需求催生了迷信业经济,有专门的工坊制作迷信物品,也有小贩以此为生,带着产品走街串巷,这是一条完整的战时产业链。只在中心城区抓小贩而没有顾及整个上下游产业链的话,效果如何就有目共睹了。
(一)巫觋经济的日常:制作迷信物品的人
随着抗战的深入,大后方社会生活逐渐进入一种“停滞”的“静怠期”。这在一定程度上导致重庆社会中普通人的抗战热情,渐渐被日常生活中各种琐碎之事和困境消磨殆尽。如前文提到伊莎白在兴隆场上看到,由于国民党政府地方官员的无能和贪腐,各种社会不公产生,征兵变成了“抓壮丁”,就是其中一例。尽管国民党政府大肆宣传抗战,建立许多新式生活设施,如医院、学校等,但是,这对于普通人来说只是一个遥远的样本而已。样本生活很美好,但是普通人的日常困境却无法通过这样的样本得到解决,就连疾病的治疗也是如此。
因此,到了抗战中后期,传统习俗的韧性显露出来。无论是治病还是其他,人们往往都在情感上倾向选择自己更为熟悉,也更容易获取的方式,那就是传统的处理方法。在风俗上延续巫俗,在治病上的选择也是如此,因此我们在第二章中看到了那么多巫医治病的案例。这就是来自日常生活的需求。
这种需求大到什么程度呢?如前文所叙,巫术已经成为一种民俗,也就意味着在日常生活中处处要用到。抗战时期的外地人对重庆的第一印象,就是本地有许多风俗都跟巫俗有关。周俊元在1942年出版的介绍重庆风光的指南类图书《陪都要览》中,就直接说本地人喜欢请巫医治病:“夏、秋两季,人易罹病,川人常延巫‘烧胎’,以冀解脱病灾。”
这里的“烧胎”就是前文中巫师治病的一种方式,其中就会使用大量的迷信物品。而日常生活中已经化为习俗的各种巫术活动,更需要大量的迷信产品。虽然抗战时期国民党政府大力宣传新生活,但是对于普通人而言,巫术活动已经融入习俗,简单易得,也不麻烦,在情感上又与既往的鬼神世界价值观相连接。因此,尽管国民党政府用了种种方式试图严禁,巫术活动却越禁越多,连警察自己都参与此类活动。如前面提到的警察局第十分局的杨局员就被举报自己在家里请端公送神:
地方上传礼金四百元,办数十桌酒席,烧钱纸蜡烛颇多。
可见抗战期间重庆社会的“巫风之盛”,即便在国民党的大力打压下也未衰落。
正是因为日常生活中的需求,才有了迷信用品——香烛钱纸等的供应。这些迷信用品——巫觋之物是从哪儿来的,又是由谁来制作的呢?
上文被陈家馆派出所抓捕的吴肖氏本人就是一个纸扎铺老板,她自己是专门做纸扎人马的。她的铺子就开在陈家馆,因而比较显眼,被派出所抓了好几次。而更多的香烛纸钱,则是由乡下的手工作坊做好之后挑到重庆城区来卖的。1944年被抓获的包炳云、况汉盛两人就从乡下收购了纸钱,打算挑进城来卖,结果路过刘家台的时候(刘家台是主要渡口,因此包、况两人应该真的只是路过),就被刘家台派出所的警察抓起来,而且货物全部被没收了:
民等因旧习中元会在江北乡下购买冥券纸章弍挑,路过刘家台街,经钧局挡获,承蒙讯明,依法予以没收。
两人估计刚从乡下收购了冥券纸章,一人挑了一个担子,打算进城去买,结果就被抓了。
由此可见,除了部分在本地(如吴肖氏的纸扎铺),还有更多的香烛纸钱来自城区之外的乡间。根据伊莎白在兴隆场进行的调查,小小的兴隆场就有好几家做香烛纸钱的作坊。
例如,住在兴隆场第3保第4甲的铁黄氏就是做金银纸锞子的。纸锞子是用金纸或者银纸叠起来的纸元宝,通常由妇女和小孩来折。根据伊莎白的计算,制作1000个银锞子的原料钱是5.76元,而1000个金锞子的成本是11.75元:
这样做1000枚纸锞子要买3.75元的黄纸(125张),2元的银纸(10张)或8元的金纸(10张)。换句话说,1000枚银纸锞子的原料钱是5.75元,1000枚金纸锞子是11.75元。
而这些纸锞子,一个妇女一天就能做200枚,每100枚卖4元钱。按照成本来算,100枚金纸锞子的成本是1.175元,那么每做100个,一个妇女就能赚到2.825元,一天的劳动就可以挣五六块钱了。对于乡下的妇女而言,做纸锞子的劳动强度远远没有耕田大,况且她们也没有那么多田可以耕,因此,做这种迷信产品,对于乡间妇女而言,确实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而刘家台派出所的呈解单里经常出现的“纸钱”,在兴隆场也有人做。纸钱的做法要比纸锞子简单、直接:
将黄纸用弯刀按固定样式裁成一摞摞纸钱(一般由男人操刀)。一经裁剪,这些黄纸除了当纸钱烧掉,便再不能派作其他用场。
做纸钱要用刀,要费力气,所以主要是男人做。做纸锞子因为更为精细,要折纸,要用浆糊,因此更多的是女人做。乡间的男人和女人,都或多或少地被卷入了这样的巫觋经济日常之中,制作巫觋用品成为他们的生活来源之一。
而制作纸锞子和纸钱的原料——黄纸等物品,又是从城里买来的,乡下生产不了。迷信的物品从城市流向乡村,完成初步加工后,又由小贩带回城市之中。一个小小的迷信物品——纸钱,就完成了城乡之间的流动,让巫觋的日常经济循环顺畅自如。
这样的城乡底层经济的循环,依赖大量的市场需求:不只乡间,城市中对于这些迷信用品的需求也很大,连负责打击封建迷信的第十警察分局的警员都要在家里关起门来跳端公,其他人就可想而知了。
这样的巫觋日常经济,也在一定程度上反过来支撑了各种巫术活动。充足的巫觋之物保障了仪式的进行,而这些活动其实在国民党政府看不到的地方,维持甚至提升了地方信仰在普通人心灵世界中的地位。这就是传统习俗和文化的韧性与惯性所在,也是权力的文化网络在基层社会运行的基础。
(二)迷信业中“惯犯”的形成:国民党政府的社会控制力与来自日常生活的“弱者的反抗”?
被警察局第十分局陈家馆派出所抓捕的纸扎铺老板娘吴肖氏的经历让我们看到了一个底层女性“惯犯”的诞生。
抗战时期,女性在工业和商业中的地位一再提高。李丹柯所著《女性,战争与回忆:35位重庆妇女的抗战讲述》用口述史的方法,让我们看到了女性在抗战时期大后方经济和工业生活中的重要地位。毫无疑问,老板娘吴肖氏也正是自家纸扎铺的主力军。从陈家馆派出所的呈解单来看,吴肖氏被抓不止一回,被放出来之后又接着干。那么我们要看,刘家台派出所、陈家馆派出所大张旗鼓地抓人封铺之后,这些小商贩们究竟会有什么样的遭遇。
在各个派出所主动出击,将从事迷信业的小贩抓捕,填报呈解单,向上级分局遣送这些人犯之后,基层派出所反封建迷信的工作任务就完成了。接下来,就是派出所的上一级单位,例如第十分局,来审问这些人犯,并做出处理。
根据现存的档案,我们基本可以发现,这些小贩被基层派出所送往上级分局之后,基本上就进入了一个通用的处理模式:
首先,分局宣布没收赃物——迷信用品香烛纸钱;接下来,身陷囹圄的小贩们“洗心革面”,(在刀笔吏或是文书先生的帮助下)写下具结保证书(当然有的案例中小贩们还要交为数不少的罚款);最后,小贩们全身而退,各回各家,丝滑完成从被捕到释放的全过程。
1944年2月24日,原籍四川安岳,在第十分局辖区内(华新街)开油腊铺的刘王氏,就因为“贩卖迷信物品”全程“体验”了上述流程。
刘王氏当年34岁,居住在华兴街(华新街)27号。华新街位于现在的重庆江北区,原本叫作香国寺码头,因为抗战时期爱国商人胡子昂在此创办了华联机器厂,就改名叫作华新街了。香国寺码头很早就出现在重庆主城区的地图上,直到20世纪60年代才改名为华新街道。刘王氏正是在此地开油腊铺的老板娘。
香国寺是重庆一所历史悠久的大庙,殿宇巍峨,抗战时期还因为寺内青壮僧众联合附近几个寺庙的僧众,组成了战时僧侣救护队而闻名。
在重庆大轰炸开始之后,中心城区的许多千年古刹,例如渝中区的罗汉寺等,都被炸成了残垣断壁,这种情况促使当时重庆的许多寺庙组建战时的僧侣救护队。他们在空袭之后救死扶伤,其中最为有名的就是南岸的知名大寺——慈云寺的僧侣救护队。后来的慈云寺方丈、重庆成为直辖市后的第一任重庆佛教协会会长释惟贤,当时还是一个在北碚缙云山汉藏教理院读书的学僧,他回忆了慈云寺当年的战时僧侣救护队:
南岸慈云寺僧侣救护队,正式成立于一九三九年五月,住持觉通和尚任队长,乐观法师任副队长,全队共五十人……
队员们在本市未受到空袭时,仍然进行佛事活动……但空袭警报响了以后,他们就异常紧张地放下法器,脱掉袈裟,穿上军装,抬着担架出发了。
香国寺位于江北区,规模虽然没有慈云寺大,但是也联合周围的寺庙组建了类似的僧侣救护队救死扶伤。大概因为刘王氏的店就开在香国寺附近,地理位置优越,所以在本业油腊铺生意之外,她也兼做香烛纸钱生意。因为往来香国寺的信众多,而且香国寺是大寺,又有当时政府认可的身份(僧侣救援队是与政府在空袭中专门负责救治的防护队沟通协调的,任务是协助其工作,慈云寺的僧侣救护队成立时就有重庆市红十字会、国民党军委会的代表出席),刘王氏自然不能放过这个赚钱的门路了。
哪知道华新街虽然靠近香国寺,但是本身就是重庆的中心城区,且香国寺码头是交通要道,这里出现的卖迷信用品的摊子,自然就成了本地派出所的目标。因此,刘王氏就被派出所一纸呈解单递送到第十分局处理。第十分局自然沿用既有模式来处理刘王氏的案子:罚款、让其写保证书、放人。
除了无妄的牢狱之灾,倒霉的刘王氏此时还“喜提”第十分局罚款二十元的罚单一张,并(在文书代笔下)痛哭流涕地写下了具结保证书:
关于刘王氏保证不再售卖迷信物品上重庆市警察局第十分局的缴状
具缴状人刘王氏,年三十四岁,籍安岳,住华兴街二十七号,油腊铺业,情因民等售卖迷信物品钧局查获讯明姑念初犯,沐恩径轻科处罚款二十元正。民等遵缴以没,再不敢售卖迷信物品,如违,愿受加重处分,中间不虚,具缴属实。
重庆市警察局第十分局钧鉴
具缴状人刘王氏
交完罚款,付完代笔师爷的润笔费,刘王氏总算走出了第十分局的大门。按照前文指出的兴隆场妇女叠纸锞子,每100个才能赚上两块多钱来看,刘王氏这次虽然是“沐恩径轻科处”,但也要叠1000来个纸锞子才能补上罚款的亏空了。
而体验第十分局这个具结保证书流程的也不止刘王氏一个人。1944年8月,菜农包炳云、况汉盛两人也在刘家台派出所的“铁拳出击”下,“喜提”第十警察分局具结保证书流程一套。
包炳云、况汉盛两人本是菜农,平时也就往来于江北乡下和城区,以卖菜为生。1944年8月28日,眼看着离中元节(当年9月2日)还有5天时间,两人想着中元节必定有很多人要给逝去的家人烧纸,纸钱一定畅销,于是筹划着顺道从乡下贩一些纸钱来卖。
不知道是不是也预感到了中元节的“市场”,刘家台派出所的警察们也早早上岗。两人刚到刘家台,就被警察们连人带货查获,一纸呈解单送往第十分局。
包炳云、况汉盛赶紧也把具结保证书流程走上一遍。估计因为看他们是菜农,做小本生意,相比起油腊铺老板娘刘王氏的“财大气粗”,本身就可怜巴巴的,这次第十分局的经办人居然也稍微通融了一下,并未收取罚款,只让他们写了一份具结保证书就放人了,而且让他们把本应该没收的纸钱自己带回去焚化了事:
关于包炳云况汉盛保证不再迷信上重庆市警察局第十分局的呈
具呈人
包炳云、况汉盛等二人,年龄籍贯住址各不一,均为卖菜为业。民等因旧习中元会在江北乡下购买冥券纸章弍挑,路过刘家台街,经钧局挡获,承蒙讯明,依法予以没收,姑念民等并非售卖情事,将购买纸冥券发还携返焚化以尽人事之职,事关旧习,如蒙允准,实为德感。
谨呈重庆市警察第十分局
至于包炳云、况汉盛被放回去后,是按照第十分局的要求把这些纸钱焚化,还是仍旧挑去卖钱,就不得而知了。
然而,从吴肖氏的案例来看,第十分局的这套“抓捕没收—呈解—具结保证—释放”流程,似乎对这些迷信业的小商贩们没有什么威慑力。又因为香烛纸钱确实在民间有很大的需求,所以,吴肖氏就冒了“不那么严重”的风险,屡屡再犯。
究其原因,这些被抓获的小商小贩除了贩卖香烛纸钱等迷信用品,并没有犯下其他伤天害理的罪行。关键是,他们贩卖香烛纸钱被抓,主要是由于当时国民党政府的反封建政策,是一种“一时兴起”又不能落地进入日常生活的运动化政策。
从时间线索来说,贩卖香烛纸钱的行为在这些新的法律诞生之前就有,之后也会继续有,因为从根本上来看,它已经成为一种惯习,具有时间韧性,不是一时一地出一个法律就可以消灭了的。
从社会与人的心理来说,巫术活动本来就与当时大多数人普遍接受的鬼神世界观相联系,而且许多行为已经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甚至被外人视为本地的特殊风俗。大多数人并不将巫术活动视为一种犯罪;相反,在需要的时候,连政府机构的人员自己也都要延请巫师作法。这就使得巫术活动(包括贩卖巫觋用品的行为)与一般社会性犯罪现象大相径庭,在实际层面上没有受害人,在心理层面也没有道德负疚感。贩卖香烛纸钱这样的日常行为,确实构不成什么大罪。
只是在属地管理上,重庆的城市中心区域,例如市中区、江北,聚集着大量的政府部门、兵工厂、医院、学校,是推行“新生活”的主阵地。这里是政府控制力最强的区域,因而政府既然有反封建的训令,自然要对眼皮子底下的违法行为予以严惩。
而在地理位置上,与权力中心距离的远近不同,导致了国民党政府控制力的强弱不一。中心城区自然是控制力最强的地区。而随着边际递减的效应,越是扩散到边缘,其影响力就越小,人民就可以运用“弱者的武器”,采用“非直接的对抗”方式,运用日常生活中的文化韧性和习俗惯性,消解来自国民党的社会控制。
——选自吴晓璐《符水与盘尼西林:战时重庆的医疗秩序与日常生活》,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6年8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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