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雀是有记载的物种灭绝案例中,最具悲剧色彩的案例之一。这种不会飞的鸟类主要在北大西洋偏远岛屿上繁殖,它们是最初的“企鹅”——Penguin一词本来是对它们的命名。1844年,最后一批大海雀在冰岛被捕杀,从此,北极再无“企鹅”,大海雀宣告灭绝。
1858年,英国鸟类学者约翰·沃利和阿尔弗雷德·牛顿前往冰岛试图采集大海雀标本,却发现大海雀早已踪迹全无。他们于冰岛探险期间写的《大海雀书册》仍有五卷手写稿被保存至今,却很少受到关注。这份独一无二的科考手记详细记录了1844 年最后的大海雀猎杀事件,是后世所有大海雀灭绝叙事的根基史料。
本书以时间顺序详细记录了大海雀灭绝的故事,作者吉斯利?帕尔森参考了约翰·沃利和阿尔弗雷德·牛顿的冰岛科考手记,梳理出这一物种的最终命运。在大海雀消失之前,“灭绝”要么被视作不可能,要么被轻率归为“自然法则”运行的结果。而大海雀的灭绝却切切实实地告诉人类:一个物种可能会很快灭绝,而且造成灭绝的主要原因是人类的活动。
吉斯利·帕尔森(GíSLI PáLSSON),1982年于曼彻斯特大学获得博士学位,曾任挪威奥斯陆大学教授、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教授、冰岛大学教授。著有《偷走自己的人》(The Man Who Stole Himself)、《人类时代》(The Human Age)等书。
白文革,毕业于河北大学英语语言文学专业,多年从事英语翻译、审校及教学培训工作,翻译图书30多部,包括《汗血宝马》(Under Heaven)、《战士》(Warriors)、刘震云小说《塔铺》(Ta Pu)等。
序言 消失的鸟类
第一章 物种灭绝之路
第二章 典型的维多利亚时代式探索
第三章 尴尬的冰岛之旅
第四章 抵达柯克尤沃古尔
第五章 重整旗鼓?
第六章 “昂首挺胸,骄傲的大海雀”
第七章 时间内外的探问
第八章 最近一次的成功之旅
第九章 人间戏剧
第十章 牛顿式灭绝
第十一章 最后的大海雀
后记 濒临灭绝
时间线
致谢
参考文献
彩图
丹麦自然历史博物馆(Natural History Museum of Denmark)展出的大海雀(学名Pinguinus impennis)标本傲然挺立在基座之上,巨大的喙部向前突出,显得无所畏惧,同时还散发出一丝庄重和优雅的气息,让我不由得凝神注目。这只大海雀很可能是在我的家乡冰岛被猎杀的,而且极有可能是该物种灭绝前最后存活的几只之一。数千年来,这种体型庞大且无法飞行的 鸟类在北大西洋的广阔水域中遨游,它们在海岛和礁石上筑巢,每对大海雀每年都会产下一枚拥有独特斑纹的蛋,并由雌雄双方共同孵化。根据多数资料记载,最后一批大海雀在1844年6 月于冰岛西南海岸的埃尔德岛(Eldey)上被猎杀。现存有大约 80个大海雀的标本,它们大多数被收藏在博物馆中,而且这些标本大多来自埃尔德岛。
在哥本哈根的丹麦自然历史博物馆里,与那只威严展示的大海雀相邻的,是四个硕大的玻璃罐。其中一个罐子的标签上清晰地写着:“冰岛,1844年,雄性。”这些罐子中保存的是在那次著名(或臭名昭著)的埃尔德岛探险中被猎杀的大海雀的内脏。然而,这些罐子并未包含这些海鸟所有的内脏,因为还有一部分内脏连同另一只大海雀的标本被存放在博物馆的其他区域,远离公众的视线。在我的请求下,博物馆的导览员带我前去观赏这“第二只”大海雀。这只大海雀的摆放姿态与展出的那只略有不同,它的鸟喙微微张开,仿佛正准备与访客攀谈。与第一只大海雀那黑白分明的鲜亮羽毛相比,这只大海雀的羽毛显得灰突突且黯淡无光。导览员告诉我,这只大海雀是真正的珍稀之宝,因为它身上的羽毛是冬季时的羽毛,而大多数大海雀都是在初夏时的繁殖季节被捕获的 。或许,这第二只大海雀在冬天被抓入笼中,而后被宰杀;又或许,它像历史上那位丹麦博学者奥勒·沃姆(Ole Worm,1588—1654)所拥有的大海雀一样,被当作宠物饲养了数月之久。奥勒·沃姆是北欧文艺复兴时期的杰出代表,他个人拥有三只大海雀,其中一只他甚至用绳子牵着散步,并在将其填充制成标本后收入了他的“多宝阁”(Wunderkammer),也叫“奇珍室”,是现代博物馆的前身。
在位于哥本哈根的博物馆那雄伟的古老建筑内,仅展出了其“珍奇收藏”的一小部分。整个馆藏囊括了全球数百万种动物的样本,并展示着近几个世纪以来已灭绝的物种样本—例如,一具保存极为完好的渡渡鸟(dodo, 学名Raphus cucullatus)颅骨,以及地球历史上远古时期的恐龙和其他生物的化石。在这座历史悠久、令人尊敬的博物馆中,可以轻易窥见过去350年 收集自然标本的深层理念。人们感到有必要向那些疆域横跨全球的帝国的民众展现时间的演进脉络,以及他们在不断扩张的宇宙中所处的位置。这些收藏品彰显了帝国的力量和广袤,以 及研究的价值:世间万物皆可被赋予名称、编入目录,并进行系统性的分类。
在 当 前 的 人 类 世(Anthropocene) 或 人 类 时 代(Human Age),传统的分类方法是否仍然适用?在这个时代,人类已经根本性地重塑了地球上的“自然”栖息地。物种间经过数亿年形成的至关重要的联系已被迅速切断,这不仅从根本上削弱了生物多样性,还使得大量物种面临着大规模灭绝的严峻威胁。我不禁思考:我们如何能将这一变化迅速和所涉复杂无比的生物演化过程进行编目或分类,以及这样做的意义又是什么?
在前往哥本哈根的博物馆的途中,我目睹海鸥在头顶上空翱翔,城市的喧嚣无法淹没它们那刺耳的尖叫声—仿佛是在请求我向博物馆内那些被制成动物标本的鸟儿传达它们的问候。又一日,在哥本哈根市中心,我遇到了一群参与“反抗灭绝”(Extinction Rebellion)新国际运动游行的年轻人,他们一边挥舞标语牌一边高声呼吁。最引人注目的是写着“我们只有一个地 球!”的标语牌。
鸟 类 学 家 兼 哥 本 哈 根 动 物 学 博 物 馆(Copenhagen’s Zoological Museum)藏品部前经理扬·博尔丁·克里斯滕森 (Jan Bolding Kristensen)告诉我,几十年来,大海雀一直是哥本哈根动物学博物馆的镇馆之宝。在他的办公室里,有一个与实物大小一样的塑料大海雀模型,它戴着太阳镜,系着领带,仿佛在表明它也是博物馆员工中的一员。在20世纪80年代,克里斯滕森访问了冰岛,并乘船经过埃尔德岛—那个大海雀曾经产卵并孵化鸟蛋的地方,而这些大海雀的内脏则被保存在博物馆硕大的玻璃罐中。
克里斯滕森向我展示了博物馆的旧馆徽,上面绘有一只大海雀。然而,遗憾的是,随着哥本哈根自然历史藏品重组,这个馆徽被替换了。大海雀不再被视为能够代表多个博物馆及其广泛领域的象征。在过去,每当动物学博物馆庆祝其成立的纪念日时,公众都会被邀请前来亲眼见证这个馆徽的灵感来源。数以百计的游客会围绕着那只被制成标本的大海雀左观右看,它拥有巨大的鸟喙,显得无所畏惧;人们会驻足思考,并向博物馆的工作人员提出各种问题。这些已经不复存在的鸟类,无论是在过去还是现在,都拥有一种令人难以抗拒的魅力 。它们为我们提供了丰富的知识和深刻的启示,让我们得以从中学习和领悟。
“《消失的物种》讲述了大海雀悲剧命运的终章。吉斯利·帕尔森对物种灭绝的深思见解独到,条理清晰,读来令人动容。”
——伊丽莎白·科尔伯特(《大灭绝时代:一部反常的自然史》作者)
1.自然史与保护生物学领域的经典案例:大海雀的灭绝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被全程见证、精准记录的非自然物种灭绝事件,更为遗憾的是,没有其他替代物种可以完整填补大海雀的生态空缺。这引发了近代欧洲公众的反思,并催生了动保思潮,倒逼现代禁猎法案和海鸟保护法案的成立。它使人类第一次意识到:非自然灭绝是可能的,人类的活动可以彻底抹去一个存在了几十万年的物种。
2.解密尘封百年的科考手记,绝无仅有的珍稀史料:约翰·沃利和阿尔弗雷德·牛顿的《大海雀书册》是后世所有大海雀灭绝叙事的关键依据,现收藏于英国剑桥大学图书馆。这份科考手记保留了1844年猎杀亲历者的独家一手证词,丰富的细节精准还原大海雀的“最后时刻”。它的存在使大海雀灭绝成为自然史上记录精度最高的非自然物种灭绝案例,因为在此之前,几乎没有任何其他物种的灭绝过程被如此完整和详细地记录下来。
3.不止是关于物种灭绝的科普读物,更是反思人与自然关系的生态启示录:?如何处理与自然的关系,如何与其他生命相处,是人类必须终身学习的课题。我们正身处“第六次灭绝”中——不是天灾,而是由人类驱动的生物多样性危机,大自然创造一种生命可能需要数百万年,而人类只用短短百年就可以将其赶尽杀绝。如果悲悯总在悲剧之后,那么人类的所谓“挽救”不过是自我感动的徒劳。
我在冰岛长大,尽管大海雀曾在那里颇为常见,但我未曾一睹其风采。真正让我开始重视并关注这一物种的命运及其当代意义的是伊丽莎白·科尔伯特(Elizabeth Kolbert)2014年的著作《大灭绝时代》(The Sixth Extinction,2014),其中一章专门探讨了“最初的企鹅”的故事。此外,佩特拉·蒂茨克·卡尔肖文(Petra Tjitske Kalshoven)2018年的文章《拼凑已灭绝的大海雀》(Piecing Together the Extinct Great Auk)也深深吸引了我,该文章详尽地引用了一组引人入胜的手稿——《大海雀书册》(Gare-Fowl Books),这些手稿记录了19世纪英国博物学家约翰·沃利(John Wolley)和阿尔弗雷德·牛顿(Alfred Newton)前往冰岛的探险经历。“gare-fowl”正是大海雀的旧称。我注意到,科尔伯特在书中提及了这些手稿,而埃罗尔·富勒(Errol Fuller)和杰瑞米·加斯凯尔(Jeremy Gaskell)也在他们分别于1999年和2000年出版的关于大海雀的书籍中有所提及。最后,科学史学家亨利·梅森·考尔斯(Henry M. Cowles)于2013年发表的《维多利亚时代的物种灭绝》(A Victorian Extinction)一文,将我的视线引向了维多利亚时代对进化和动物保护的重视,这种重视为阿尔弗雷德·牛顿在物种灭绝概念上的开创性研究提供了背景支持。
沃利和牛顿,如同他们的同代人,热衷于以维多利亚时代的方式收集鸟蛋和标本,并对其进行分类与记录。1858年,他们启程前往冰岛,期望能够前去埃尔德岛研究罕见的大海雀。他们希望能够观察这种鸟类的生活习性,甚至带回一些鸟蛋、鸟皮或制成标本的鸟儿,以丰富他们自己的“多宝阁”。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大海雀早已被猎杀至灭绝。当从维多利亚时代的英格兰出发前往冰岛时,他们戏称这次旅行是一次“真正尴尬的探险”。结果证明,在许多方面来说,这并非玩笑。他们从未到达埃尔德岛,和我的体验一样,他们在冰岛也未曾一睹大海雀的风采,连其标本也未曾见到。
在末代大海雀被猎杀之前,物种灭绝要么被视为不可能,要么被轻描淡写地认为是“自然”选择。伟大的分类学家卡尔·冯·林奈(Carl von Linné或Linnaeus,1707—1778)曾想,现存物种永远不会消失;而进化论理论家查尔斯·达尔文(Charles Darwin,1809—1882)认为,在漫长的生命历史中,物种会自然地出现和消失。大海雀的灭绝却生动地展示了一个物种会因人类活动而迅速灭绝,而非自然消亡的可能性。没有其他物种的灭绝事件像大海雀的灭绝这样被详尽地记录下来。
在1858年对冰岛的历史性探险中,沃利和牛顿通过对曾参与最后几次大海雀狩猎的男性,以及曾负责剥皮和装裱这些鸟类的女性进行深入访谈,收集了他们关于大海雀狩猎的印象。沃利和牛顿还记录了当时大海雀的价格和在海外市场上面向“奇珍”收藏者的销售情况。这些珍贵的印象被记录在沃利所称的《大海雀书册》中,这是一套五本手写的笔记本(见彩图2)。这些笔记现收藏于英国剑桥大学图书馆中,其数百页内容用多种语言书写,包括英语、冰岛语、丹麦语和德语。作为一名人类学家和冰岛人,我在首次接触《大海雀书册》后,便一发而不可收:我深入研读了这些文本,访问了动物博物馆和档案馆,并撰写了这本书。对我而言,大海雀为“物种灭绝”概念及其与当前物种大规模灭绝的相关性打开了一扇知识之窗。
了解了大海雀的悠久历史后,哥本哈根的博物馆中那些被填充的鸟类标本在我眼中仿佛成了昔日的邻居或熟人。作为科学家,我明白为了保存并便于研究,它们的内脏需要浸泡在装满酒精的罐子里。但我不禁遐想,这些器官是否因酒精而永远沉醉,在超脱现实时间的界限之外,沉浸在一种愉悦的忘却中?在过去的150年间,无数不同年龄和国籍的游客都曾驻足于这些装有鸟类器官的罐子前。他们带着怎样的思考离去?那些存放在罐中的心脏已不再跳动,但我相信,许多像我一样站在玻璃另一侧的访客都曾好奇地想象,这些心脏在鸟儿生前是如何有力地跳动,以及它们是否能够通过电击或基因重建技术被唤醒。最后一只雄性大海雀的眼睛被保存在另一个罐子里,我看到它们目不转睛,仿佛在凝视着过去并凝望着我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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