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以“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的意象为核心线索,以专题结构串联起南朝宋、齐、梁、陈四代的诗歌发展脉络与文人群像。全书既涵盖战争书写、山水诗兴起、永明声律运动、宫体诗流变、儒释道思想对文学的影响等命题,也穿插了谢灵运、鲍照、谢朓、沈约、萧纲、江淹等数十位诗人的人生际遇、文坛逸事与命运沉浮。书中将诗歌文本与历史事件、历史人物等结合,揭示文学与个体命运、社会发展的深层关联,展现南朝社会文人生活的全景。
胡大雷,文学博士,广西师范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2013年被聘为广西壮族自治区终身教授。著有《文选诗研究》《中古诗人抒情方式的演进》《宫体诗研究》《玄言诗研究》《岁月忽己晚:古诗十九首里的东汉世情》等专著二十余种。
第一章 兴废世情系时序——战争烽火篇
第二章 山川诗作共一色——江山之助篇
第三章 自骋骥騄仰齐足——创作竞争篇
第四章 江南徘徊云鬓影——男女交往篇
第五章 微言精理满玄席——儒释道篇
第六章 洒笔和墨成酣歌——千面人生篇
第七章 文章江湖憎命达——诗人之死篇
第八章 千曲千剑觅知音——评论承袭篇
晋室南渡后,江南经百年经营富庶繁荣,南朝经济盛景滋养出鲜活文艺气象。彼时门阀士族虽势力渐衰,仍把持社会经济文化命脉,形成独特贵族文化生态。贵族阶层广有资财,雅好宴集酬唱,推崇辞采声律,奢靡风雅交织,催生作诗风尚。以诗观世,借南朝诗作串联士族日常与时代旧事,别有一番风味。
——编者按
前言 贵族气象的南朝诗歌
司马氏南渡,东晋百余年来的开发、经营,成全了江南的繁华。《宋书·沈昙庆传论》载:“江南之为国盛矣。”“地广野丰,民勤本业,一岁或稔,则数郡忘饥。会土带海傍湖,良畴亦数十万顷,膏腴上地,亩直一金,鄠、杜之间,不能比也。荆城跨南楚之富,扬部有全吴之沃,鱼盐杞梓之利,充仞八方;丝绵布帛之饶,覆衣天下。”《南史·循吏传序》则说到经济繁荣下的文艺繁荣:“凡百户之乡,有市之邑,歌谣舞蹈,触处成群,盖宋世之极盛也。”
南朝还维持着东晋以来的贵族社会体系,世家士族对社会的统治在东晋以后已经逐渐削弱,但仍然在顽强地保持既得利益,不肯放弃经济、文化、政治上的垄断地位。虽然说南朝四代的开国之君都出身于“布衣素族”,又都是以军事力量迫使前朝皇帝逊位而夺得政权,但南朝宋、齐、梁、陈四代取得政权,其“禅让”大典,领衔主事、奉玺进绶的都是高门。南朝宋、齐、梁、陈四代朝廷,一方面要压制高门世族,另一方面则都要依靠高门世族才能维护政局。“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虽然说门阀制度到南朝开始走下坡路,但依然保有巨大的惯性影响,南朝诗人中的大多数就出身于上层门阀,本身就是贵族;有些诗人即便出身于寒族,其作诗,也是以贵族诗人的风气为鹄的。
贵族社会自有其特殊气象:
其一,贵族拥有广大的土地和丰厚的财富,因此在国家政治中具有重要影响力。贵族为君主效力,但又与君主分享权力,贵族、皇族享有政治、经济的特权,贵族讲究名分地位“名正言顺”,就是要其特权得到充分保障。
其二,宫廷文化发达。君主和贵族常常鼓励文学家创作诗歌,以彰显宫廷礼乐文化的辉煌。宫廷的乐府机构发达,创作各种音乐作品,演奏各种音乐作品,还汲取民间作品进入机构,乐府诗歌得到较大的发展。
其三,贵族社会常常举行各种社交活动,比如宴会、嘉会、饯别以及诗歌比赛和竞技活动。这些活动不仅仅是为了娱乐和社交,也有助于建立政治联盟和维护社会秩序。在这些社交活动和仪式中,严格的社交规则和礼仪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在这种风气下,贵族社会举行的各种文学活动,促进了诗歌的发展。
其四,贵族社会夸耀追求奢豪与放纵。如史载谢灵运“性奢豪,车服鲜丽,衣裳器物,多改旧制,世共宗之”,其“性奢豪”为社会所崇尚。诸如“性奢豪”之类的崇尚与追求,直接导致某种放纵,如刘宋时山阴公主淫恣过度,她对皇帝说:“妾与陛下,虽男女有殊,都是先帝的子女。陛下您六宫万数,而妾唯驸马一人。事情太不公平,竟到了如此程度!”于是,皇帝乃为公主置面首左右三十人,并满足了她其他过分的要求。如此过分的追求,造成全社会的奢靡风尚。
其五,贵族社会的文学时尚,要自觉地反映高雅的审美趣味、审美意识和完美的美学追求,注重品位,如讲究音律的兴起、典故的运用以及骈文的兴盛等,意图以文学上超越的品格来展示自身的尊贵,以典雅强调一种强烈的荣耀感。
高门贵族对文化的兴趣更多集中在文学,对文学的兴趣又更多集中在诗歌,诗歌成为贵族社会高雅的象征品、代表物,经朝廷大力提倡、推广,文学活动成为贵族社会展示自身的首选。裴子野《雕虫论》即称:“每有祯祥,及幸宴集,辄陈诗展义,且以命朝臣,其戎士武夫,则托请不暇,困于课限,或买以应诏焉。于是天下向风,人自藻饰,雕虫之艺,盛于时矣。”朝廷凡有庆贺、宴饮活动,诗歌活动是少不了的内容。
即便是文学新创,如永明体声律,《诗品》卷下称:“王元长创其首,谢朓、沈约扬其波。三贤或贵公子孙,幼有文辩,于是士流景慕,务为精密。”钟嵘即称诗歌讲究声律,也是“贵公子孙”之类贵族发起的,在“士流”先实施开来而全社会流行。故南朝社会推崇的是富丽堂皇的诗风,即便是《庄》《老》告退,山水文学兴起,尊尚的也是“俪采百字之偶,争价一句之奇,情必极貌以写物,辞必穷力而追新”的豪华气质。早时谢灵运,就是“才高词盛,富艳难踪”,此后“辞采遒艳”更是时代评价诗人的最主要标志之一。而某些寒族出身的诗人,虽然有很高的诗歌成就,但社会是不大承认其地位的,如鲍照,文学成就已是“元嘉体”之一的代表,但才秀人微,取湮当代,史书不为其立传。
诗歌创作成为士人晋升、获利、成名的关键所在,李谔《上书正文体》说:“世俗以此相高,朝廷据兹擢士。禄利之路既开,爱尚之情愈笃。于是闾里童昏,贵游总丱,未窥六甲,先制五言。”就是真实情况的反映。
于是,诗歌创作就成为社会文人必须从事的活动,此即钟嵘《诗品序》所说:对于五言诗,“故词人作者,罔不爱好。今之士俗,斯风炽矣。才能胜衣,甫就小学,必甘心而驰骛焉。于是庸音杂体,人各为容。至使膏腴子弟,耻文不逮,终朝点缀,分夜呻吟”。钟嵘追问为何出现如此浓厚的写诗风气,其曰:“若乃春风春鸟,秋月秋蝉,夏云暑雨,冬月祁寒,斯四候之感诸诗者也。嘉会寄诗以亲,离群托诗以怨。至于楚臣去境,汉妾辞宫,或骨横朔野,或魂逐飞蓬;或负戈外戍,杀气雄边,塞客衣单,孀闺泪尽;或士有解佩出朝,一去忘返;女有扬蛾入宠,再盼倾国。凡斯种种,感荡心灵,非陈诗何以展其义,非长歌何以骋其情?故曰:‘《诗》可以群,可以怨。’使穷贱易安,幽居靡闷,莫尚于诗矣。”此则是讲借助诗歌抒发情感的巨大社会作用。又有以中华优秀的诗歌传统来讲,沈约《宋书·谢灵运传论》说:“民禀天地之灵,含五常之德,刚柔迭用,喜愠分情。夫志动于中,则歌咏外发。六义所因,四始攸系,升降讴谣,纷披风什。虽虞夏以前,遗文不睹,禀气怀灵,理无或异。然则歌咏所兴,宜自生民始也。”在这数种力量的作用下,诗歌的繁荣发达是理所当然的。
诗歌创作的风气是如此浓厚,而南朝诗歌评论的风气也十分兴盛,《诗品序》曰:“观王公缙绅之士,每博论之余,何尝不以诗为口实。随其嗜欲,商榷不同,淄、渑并泛,朱紫相夺,喧议竞起,准的无依。近彭城刘士章,俊赏之士,疾其淆乱,欲为当世诗品,口陈标榜,其文未遂,感而作焉。昔九品论人,《七略》裁士,校以宾实,诚多未值。至若诗之为技,较尔可知。以类推之,殆均博弈。”文人士子,都“以诗为口实”,拿诗说事,能说的、会说的必说,不能说的、不会说的也说,故有识之士都在寻求某种更恰到好处的评论方式。
本书以诗歌讲述南朝贵族的生活与世情,选取有故事、有世情的诗歌,或诗歌里有故事,或诗歌就在故事里,通过诗歌、故事来展示南朝贵族的生活与世情,或者说,通过贵族生活与世情来展示南朝诗歌。
主书名“楼台烟雨”,“楼台”,指南朝贵族社会,这是诗歌创作的特殊平台;“烟雨”,指诗歌背后的那些事。南朝贵族社会这个楼台之上,演出过怎样的诗歌以及诗歌背后的哪些事?唐代诗人杜牧有诗《江南春》,其曰:“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本书主书名“楼台烟雨”出自此,又意味着南朝诗歌背后的那些事,随着时代的久远,已处于烟雨朦胧之中,待本书慢慢揭示开来,与广大的读者分享。
——摘自胡大雷:《楼台烟雨:南朝诗人的绮丽人生》,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6年7月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千百年来,烟雨朦胧的南朝,始终是兼具风雅与沉沦的时代。宋、齐、梁、陈四代王朝的更迭和门阀士族的起落下,一众文人写尽江山壮美,也写尽自身悲欢。
本书借助诗史互证,挖掘诗词背后的历史真相。《襄阳蹋铜蹄》映照梁武帝起兵夺权的时代风云,《玉树后庭花》终成陈朝亡国的悲歌……每一首流传千古的南朝诗作,都不是凭空而生的笔墨,而是王朝更迭、战事起落、世道变迁的折射。
全书内容多元广博,展现南朝贵族社会的百态风貌,还原一个立体、复杂、鲜活的六朝时代。上至刘裕北伐的烽火战事,下至田园山水的悠然意趣,既有宫体诗文描摹的世俗情爱,也有儒释道三教交融下的精神寄托,打破大众关于南朝“只懂风月、徒有绮丽”的刻板印象,让我们看清门阀制度桎梏下,南朝文坛的竞争、挣扎与突围。
翻开本书,于烟雨楼台之间品读南朝诗文,触摸一代文人的风雅,读懂乱世南朝的繁华与沉沦。
童谣自古被视作天命人事的预兆,梁武帝萧衍起兵代齐的历程,便与襄阳童谣《襄阳蹋铜蹄》深度交织。当地“襄阳白铜蹄,反缚扬州儿”的童谣恰好预言萧衍铁骑东下、建都建康的结局。童谣民歌,经君臣改造入乐府,成为萧衍昭示天命、凝聚军心的文学载体,也映照出南朝乐府与王朝兴替紧密相连的独特面貌。
——编者按
童谣与梁武帝起兵
萧衍(464—549),字叔达,小字练儿,南兰陵郡东城里(今江苏常州市武进区)人。南齐时为“竟陵八友”之一。齐明帝时担任雍州刺史,后起兵攻讨东昏侯萧宝卷,拥戴南康王萧宝融称帝,次年攻陷建康。中兴二年(502),接受萧宝融“禅位”,建立南梁。萧衍本人博学能文,著作之多,帝王之中或可推第一。《梁书·武帝纪》说他:“下笔成章,千赋百诗,直疏便就。”萧衍的诗歌以乐府歌辞为主,其诗歌创作也是以乐府歌辞起步的。其乐府歌辞大多是当时的“新声”,即吴声、西曲歌辞。东晋以来吴声、西曲日渐盛行。吴声与西曲是南朝乐府民歌的两大类型,分别流行于长江下游(吴地)和长江中游(荆楚地区),均属清商乐的重要组成部分,以抒情短歌为主,风格明丽婉转。吴歌以女性视角为主,表现相思、爱情等,西曲则多结合劳动场景,都是社会风貌的折射,反映南朝都市商业繁荣与市民生活。
萧衍本是南齐大将,南齐建武四年(497)秋,北魏军南下,齐明帝萧鸾派萧衍、左军司马张稷、度支尚书崔慧景领兵增援雍州,兵败,萧衍退到了樊城。这次战败,萧鸾未责怪萧衍,反而是让他任雍州刺史,主持雍州的防务。从此萧衍就有了一块固定的根据地,这为其势力的发展奠定了基础,成为他日后争夺齐政权的资本。东晋南朝时的雍州,以襄阳为中心,辖今湖北北部与河南的一小部。《梁书》本纪载:萧衍“至襄阳,于是潜造器械,多伐竹木,沉于檀溪,密为舟装之备”。其兄萧懿被害,萧衍反齐,对手下属将说:“昔武王会孟津,皆曰‘纣可伐’。今昏主恶稔,穷虐极暴,诛戮朝贤,罕有遗育,生民涂炭,天命殛之。卿等同心疾恶,共兴义举,公侯将相,良在兹日,各尽勋效,我不食言。”“于是收得甲士万余人,马千余匹,船三千艘,出檀溪竹木装舰。”萧衍从襄阳起兵,最终代齐立梁。
在襄阳,萧衍作《襄阳蹋铜蹄》三首。据《隋书·音乐志》载,萧衍在雍镇,当时有童谣云:“襄阳白铜蹄,反缚扬州儿。”当时有识之士曰:“白铜蹄,谓金蹄,为马也。白,金色也。”萧衍反东昏侯萧宝卷义师兴起,就是以“白铜蹄”即铁骑起兵的。起兵后,扬州之士皆双手反绑于背而面向前(面缚,古代用以表示投降),事件的结果皆如童谣所言。《古今乐录》称,萧衍驱兵自西而下时,依照童谣更造新声,萧衍自为之词三曲;又令沈约为三曲,交乐府被之管弦。
萧衍自为之《襄阳蹋铜蹄》三曲,词曰:
陌头征人去,闺中女下机。
含情不能言,送别沾罗衣。
草树非一香,花叶百种色。
寄语故情人,知我心相忆。
龙马紫金鞍,翠毦白玉羁。
照耀双阙下,知是襄阳儿。
第一首写出征时的送别,萧衍率军征战,还想起军中的征人与家中的思妇,情感真挚动人。第二首写军中的征人与家中的思妇的相思之情。第三首则是萧衍自夸,以战马配饰之豪奢生辉展现必胜自信与决心,实际上也是号召大家跟着自己,都有建功立业的机会,都会实现“龙马紫金鞍,翠毦白玉羁”,“襄阳儿”都会有着“照耀双阙下”的前程,此可谓以民歌抒官情。
沈约是萧衍辅臣,其作自然附和萧衍,其三曲曰:
分手桃林岸,送别岘山头。
若欲寄音信,汉水向东流。
生长宛水上,从事襄阳城。
一朝遇神武,奋翼起先鸣。
蹀鞚飞尘起,左右自生光。
男儿得富贵,何必在归乡。
“襄阳”的地域特色浓厚,三曲一写离开襄阳时的思恋,二写离开襄阳方得建功立业,三写由建功立业实现“富贵”,则“何必在归乡”。此三曲表面上是写襄阳军士的人生三阶段,而作为皇帝的萧衍,离开根据地时则有思恋,但只有离开原地、奔向前程才有机会,而好男儿志在四方,“何必在归乡”,他不正就是这样吗?《襄阳蹋铜蹄》又有和声,每曲末有“襄阳白铜蹄,圣德应乾来”,这显然是萧衍登基后乐府的加工。既然民歌《襄阳蹋铜蹄》预示了战争的胜利,萧衍我为什么不接着而作,让这种运气与上天的旨意来得更猛烈些呢!
古时以为,童谣能预示世运或人事,是上天借“出自胸臆,不由人教”童子之歌而言。萧衍依童谣来撰作诗歌,正是表明天命在于自己,既有百姓的拥戴,又有上天的支持。
——摘自胡大雷:《楼台烟雨:南朝诗人的绮丽人生》,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6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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