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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城市史研究系列 诗与政治:20世纪上海公共文化中的女子越剧
一部研究20世纪上海女子越剧与都市女性公共文化的城市史、性别史著作,再现底层女演员如何借表演突破性别禁锢,改写都市文化的权力结构,从而洞察近代女性的复杂命运。大学问出品
ISBN: 9787559894809

出版时间:2026-07-01

定  价:89.00

作  者:姜进 著译

责  编:王佳睿
所属板块: 社科学术出版

图书分类: 中国史

读者对象: 大众

上架建议: 历史/中国史
装帧: 精装

开本: 32

字数: 340 (千字)

页数: 496
图书简介

“缺失了创造越剧的女演员和女观众的上海史,绝非完整的上海史。”

本书是一部研究20世纪上海女子越剧与都市女性公共文化的城市史、性别史著作,书中以女子越剧为镜,透视20世纪上海都市文化中的女性崛起,洞察了近代女性的复杂命运。作者利用档案、报刊、回忆录及大量口述访谈,追踪袁雪芬等越剧前辈的奋斗轨迹,有力展现了一群不识字的乡下姑娘,如何借《梁祝》《红楼》等爱情故事突破性别禁锢,在公共空间中寻找自我表达与身份认同。全书通过揭示越剧如何从浙江乡间的草台小戏一步步成长为上海都市的文化符号,再现了20 世纪中国性别变革与公共文化图景。

作者简介

姜进,美国斯坦福大学历史系东亚近现代史博士,华东师范大学中国现代思想与文化研究所研究员、历史学系荣休教授。主要研究领域为中国近现代史,尤其专注于中国妇女与性别史、中国现代戏曲与大众文化史、都市文化史、新文化史等。主要成果有《娱悦大众:民国上海女性文化解读》(合著,2010)、《上海:都市想象与日常生活的更张》(主编,2020)、《电影中的奴隶》(译作,2022)等。

图书目录

导论 女性、戏曲、浪漫的都市

第一章转型:近代戏剧中性别格局的演变

第二章 提升:塑造“清白”的女子新越剧

第三章 越界:都市女观众与弥漫的公共文化

第四章 崛起:政治、传媒与女艺人的新身份

第五章 论述:从情节剧到民族志

第六章 创造:阴柔美的诗与政治

结论 越剧、革命与中国近现代史

附录 受访人名录

参考书目

索引

代后记 我们的时代与女子越剧的使命

序言/前言/后记

本文是《诗与政治》一书的自序。作者姜进回忆了自己从童年浸润越剧,到留学斯坦福后在新文化史视野下重拾这一选题的学术历程。她指出,女子越剧作为20世纪上海独特的单性别舞台艺术,长期因精英对大众文化和女性文化的双重偏见而被史书忽略——在救亡图存的宏大叙事中,女演员和女观众沉溺于“琐碎情爱”的形象遭到鄙夷,她们创造的价值体系也随之湮没。然而,正是这群不识字的乡下姑娘和痴迷越剧的太太小姐,在舞台上反复演绎《梁祝》《红楼》《西厢》等经典故事,深刻塑造了现代中国人的爱情与婚姻观念。通过口述史、演出档案等多元史料,作者试图将这些边缘人群的声音载入史册,挑战以民族国家为中心的传统史学,呈现一幅鲜活、复杂的都市女性文化图景。

——编者按

自序:发现女子越剧——被遗忘的女性文化与百年情感史

女子越剧也许是中国近代唯一保存至今的单性别舞台艺术,其清一色女演员的舞台呈现及其以女性为主的观众群使之成为20世纪中国表演艺术中一个独特的文化现象。这一看似奇特的现象是中国女子社会角色和地位发生变化的一个体现,绝非偶然。女子越剧是在近代上海都市大众文化兴起过程中发展起来的,越剧在上海的成长,表征了中国女性进入都市空间、参与塑造都市公共文化的历史性功绩。本书是一部有关女子越剧的社会文化史,试图在这一现象淡出历史舞台之时追溯其原委,并将其凝固在史学记载中。

越剧从浙江乡下的小戏,发展到以言情戏为主、深受都市观众青睐的大剧种,在20世纪早中期经历了蛹化蝶的升华。在十年“文革”的狂风骤雨中备受摧残后,越剧又迎来了新的十年繁荣。但是,进入20世纪的最后十年,越剧也难逃整个戏曲界的命运—观众大批流失,昔日的辉煌不再,成为小众文艺。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大众文化,如果说改革开放时期的中国进入了摇滚乐和功夫电影风靡的全球文化时代,那么越剧的风姿绰约则代表了过去年代的风貌。虽然越剧还不会消亡,但它赖以繁华的社会历史条件已经一去不返,它所具有的政治、社会、文化意义也在迅速地消失,被一组截然不同的当代意义取代。那些亲手培植了越剧之花的演员和观众大多都已进入垂垂暮年,甚至其中许多人已经去世。倾听并记录她们的声音,了解她们与越剧的关系及越剧对于她们的意义,就成了一项十分迫切的任务。同时,越剧的一些早期表演虽然已经以视听碟片的形式保存下来,但关于这些作品的历史背景和人脉的资料需要及时抢救,否则也将消散殆尽。

时值1995年,我及时到达现场,展开了第一轮调研和访谈。此次访谈的对象主要是第一、第二代上海越剧女演员,那些创造了越剧辉煌成就的代表人物。她们大多出生于1920年代浙东贫穷地区的农村家庭,不识字,10岁左右进入戏班学戏谋生,不久就跟随浙江的移民潮于1930年代—1940年代进入上海。在此后将近半个世纪的岁月中,她们凭借着在舞台上下、剧院内外的精彩表演,把越剧打造成了沪上最受观众喜爱的剧种。这些女演员所讲述的故事,不仅是越剧历史的见证,更揭示了她们是如何允许各种理论参与和影响她们对越剧历史的叙述及作为越剧人的经历和体验的。

我所访谈的观众群体则大多来自中上阶层家庭,教育程度从小学到大学不等。这些人曾经在经济、社会和情感等各方面支持和参与塑造越剧,代表着越剧观众中最重要的部分。她们的讲述,结合女演员们对女戏迷和女捧客的回忆,为我们了解当时中上层家庭太太小姐们的社交生活和精神世界开启了一扇难得的窗口。总体来说,越剧的演员和观众代表了20世纪中期上海女性人口中一个很大的组成部分。

长期以来,中国近现代史的研究忽略了这个为数不少的人群,以及她们所创造的越剧文化。这一忽略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近现代中国以救亡图存、建设现代化富强国家相号召的知识精英和政治领导者对大众文化的偏见。一些政治及知识精英致力于以民族国家话语来发动人民,力图把大众文化作为教化和宣传动员人民的工具。在他们看来,以市场为导向的大众文化将俗世和个人的生活作为关注点是自私、琐碎的,甚至是有危害的,因为它使人沉溺于私人情感而不能献身于民族国家的事业。大多左翼知识分子、自由主义和国民党学者对民国时期通俗文学的各个流派均持批评态度,一律贬称之为“鸳鸯蝴蝶派”。同样的,对于大众演艺、娱乐,近代以来的上层政治精英不无鄙夷,或者试图规范和控制之,或者在规范控制的同时力图将其改造成宣传工具。然而,与精英的偏见相反,大众文化从整体上并不反对建造一个现代、富强的中国,许多通俗文化作品自觉将其故事置于重大历史事件的背景下。不同在于二者关注的焦点:精英意识形态将民族国家置于首位,视民众为国家的附属品,要求人民为国家服务;通俗作品则聚焦人民和他们在一定民族国家状况下的日常生活。大众文化领域因此而有其独立的价值和意义结构,这种结构可能与精英意识形态有所不同,但其对现代国家的国民建设的影响力绝不亚于后者,是史学研究应该关注的重要领域。

除了精英对大众文化的偏见,女子越剧更因整个社会长期以来对女性和女性文化的偏见而进一步遭到鄙视。中国近代知识和政治精英大力倡导妇女解放,要将女性从缠足、包办婚姻、家庭束缚等封建传统中解放出来。问题是,精英们自认为是女性的解放者,他们将妇女解放事业置于民族国家的框架之下,要求解放了的女性成为服务于民族国家的贤妻良母和好老师、好工人,甚至好战士。正如温迪·拉森(Wendy Larson)指出的那样,国共两党都要求革命女性为本党的政治纲领工作,将独立的女性运动视为狭隘的、不必要的、不能接受的,不允许知识女性有建构女性主体立场的空间。对于国共两党而言,那些不识字的越剧女演员和去看越剧的太太小姐们是一群沉溺于爱情和家庭的落后分子,对国家大事一无所知,而越剧背上了渲染琐碎的情爱、对民族国家之命运漠不关心的黑锅。如此,在民族国家的名义下,传统“厌女”痼疾暗藏在现代妇女解放话语下,将女性的存在和女性文化的历史作用一笔抹杀。然而,如果我们跳出精英意识形态的壁垒,把立足点转移到人民日常生活和大众文化领域,就会看到一个不同的世界。在这里,如越剧这样的大众演艺是主流,占据着舞台的中心,吸引和主导着民众的思想感情,而精英意识形态在此显得遥远且不甚相干。

中国近现代史研究中对大众文化和女性文化的歧视还与方法论问题相关,即对文本和印刷史料的高度依赖。这类资料绝大多数出自男性政治和文化精英之手,主要是精英活动和思想的记载,对这些资料的依赖就不可避免地使历史研究偏向这些资料的生产者。传统史学一路走来,硕果累累,虽然我们不能仅仅因其对文字史料的依赖而否定这些成果的学术价值,但由这些成果的累积而形成的历史知识,会过分强调精英分子的影响,而将大众的活动视为只是对精英意志的或抵抗或追随的被动反应,从而形成严重偏颇的历史书写。也就是说,来自文本以外的广大非写作人群的声音的匮乏可能导致的一个后果就是将人民大众置于精英意图的受众位置,抹杀了大众的主体性,而“人民是历史的创造者”便成了一句空话。同样,中国女性的失声使她们成了历史书写中的边缘群体,也使有关中国妇女的女性主义研究不能真正探讨女性的生活和意义世界,而只能局限于对男性精英利用妇女问题来建构他们各自不同的意识形态话语的揭露和批判。因此,发掘文本之外的史料,通过口述和演艺等资料来倾听边缘人群的声音就变得至关重要,而越剧恰好为我们提供了这样的机会。

我之“发现”越剧其实是一个上海女孩童年经历的再发现。1962年,我上小学时,母亲被分配到上海越剧院负责行政管理工作。每当有演出而家里又没人照看我的时候,母亲就会带我去戏院,把我安排在前排为她留的座位上,自己则到后台工作。我的同学和朋友对此都非常羡慕,因为当时越剧很红火,经常一票难求。但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干部们,也包括对被安排到越剧院工作感到不满意的母亲,都看不起地方戏,认为它们落后、过时,编演的都是些琐碎、庸俗、无足轻重的爱情故事。1978年初,我进大学读书,在接受精英教育时也不可避免地沉浸在民族国家的宏大叙事中,不再关心越剧,一段童年经验几乎被遗忘,沉淀在了记忆的深处。直到1990年代,我在斯坦福大学攻读博士学位。在方兴未艾的新文化史研究的熏陶下,这段童年的记忆忽被唤醒,于是我将女子越剧作为博士学位论文的选题,希望能在历史记载中留下这些女性的声音和功绩。

1995—1996年,我回上海搜集论文资料时,惊奇地发现母亲也喜欢上了越剧。退休后,她喜欢听越剧和京剧的录音带,而且每天都会看电视上的戏剧频道。母亲甚至后悔当年没有用心写一部越剧剧本。我父亲不仅是受过大学教育的新文化人,还是个“话剧迷”。虽然年轻时的他认为地方戏落后、封建,但如今观看戏剧频道成了他的爱好。在众多的地方戏中,越剧和京剧是我父母的最爱,母亲喜欢越剧甚于京剧,而父亲喜爱京剧甚于越剧,这折射出中国戏曲中典型的性别分野。父母从来没有解释这一转变的个中原因,似乎对传统戏的兴趣是自然而然、无须任何解释的。他们从安排的工作岗位上退休,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从革命和革命话语中退休。现在他们可以静静地享受生活,可以从任何能够引起他们情感共鸣的艺术中找到乐趣,而不必用外在的标准去衡量自己的感受是否正确。换句话说,他们对戏曲的欣赏,并不是出于对戏曲的社会和政治意义的感悟。他们对我选择越剧来做博士论文甚感疑惑,因为在他们看来,博士论文的选题应该关注历史中的重大事件和人物,而不是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娱乐形式。虽然母亲非常敬佩她在越剧院的演员同事,视她们为独立、聪明、勤奋的女性,我访谈的很多对象也都是母亲介绍的,但她仍然认为我应该选择一个比越剧更重要的课题。

有意思的是,大多数越剧演员和观众似乎并不介意精英话语影响下人们对越剧的不齿,而是在她们自己创造的价值体系中,以自己的视角来做出价值判断。越剧言情剧毫不脸红、永不疲倦、绝不吝啬地将整个舞台用作渲染爱情、人情的空间,而越剧迷们毫不掩饰地,有时甚至是无节制地在公共场合对自己喜爱的女演员和剧种表达出强烈的情感,虽遭耻笑亦不顾。政治和知识精英在他们自己的意识形态框架中无法理解越剧的世界,看不到越剧的意义。要进入越剧的世界,历史学家就必须深入了解越剧女性的日常生活经验,将意识形态留在门外。正如彼得·富勒(Peter Fuller)所指出的:“勇敢地坚持对经验的忠诚能够在一定的情况下打破意识形态的框架。人的经验并非完全为意识形态所决定,反而常常与之相悖,在意识形态冰山内部不断造成断层和裂片。”因此,对越剧的实证性研究很可能会通过聚焦女性而描画出一幅生疏而又熟悉的女性世界的图景,将女性的经验纳入史学研究中,丰富和刷新我们对中国近现代史的理解。

本书以演员和观众的访谈,以及对越剧戏目和演出的研究为基础,辅以档案、报纸和音频录像等其他史料,试图重新构建一个对于演员和观众来说充满意义的越剧的世界。丰富的口述和演出资料为进入越剧女性经验与想象的世界提供了入口。舞台表演、公众的反应、演员对自己生活和艺术的讲述、观众有关越剧对自己影响的叙述,都是绝好的资料,能够极大地帮助我们分析和理解我所谓“越剧现象”—在快速成长的都市社会中女性情思公然的自我表达。

我们通过这样的研究路径看到的是一个与精英史学完全不同的历史图景。越剧不再是一个毫无意义的拙劣的玩笑,而是应新兴都市社会需求而产生的重要的文化生产形式。越剧言情剧代表了对在迅速现代化的都市中急剧转变着的性、性别、家庭关系的思考和探索,是帮助都市居民理解并学习如何应付这种变化的一种努力,因而越剧受到一般民众(尤其是女性)的喜爱和支持,逐渐成长为在全国乃至华语文化圈颇具影响的大剧种。越剧《梁山伯与祝英台》《红楼梦》《西厢记》等经典剧目对现代中国民众对于情爱、性别、家庭的看法,以及现代都市生活的伦理和审美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虽然大众文化史的目的是在历史研究中让边缘人群发声,但不得不承认的事实是,这些工作是由历史学家代其完成的,并不是由失声者自己完成的;而大多数历史学者写的历史主要还是给同行看的学术书。然而,正如斯图亚特·海尔(Stuart Hall)在论述克罗齐时所指出的:“如果没有‘平行的民众运动’把参与的民众提升到一个很高的文化层次……将他们的影响力扩展到专家阶层,形成……具有或多或少重要性的社会团体,就不会有相应的新理论、新学派的构成。”这就是说,“边缘群体”事实上已经在社会上发出了她/他们的声音,产生了影响;她/他们不需要专业历史学家在这方面的帮助。但是,这些民众和她/他们创造的社会文化现象在书写的历史中没有得到充分的表达,而历史学家的任务就是把他们的故事融入更广阔的历史叙事中。因此,作者既没有企图,也不能声称是在为创造“越剧现象”的人们代言。本书只是将越剧人的经验和对生活的认识载入史册,并试图理解这些故事在中国现代历史上之重要性的一个努力。

本文节选自姜进《诗与政治:20世纪上海公共文化中的女子越剧》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6年7月

名家推荐

姜进以女性为主体,站在“她们”的立场和视角来讲述女子越剧的精彩故事,为我们提供了女性主义史学和性别研究的范例。但是她并没有仅仅局限在“她们”身上,而是把“她们的”故事和“他们的”故事放到一起来讨论,从而展示了一幅更为宏大的20世纪中国历史画卷。她不仅揭示了近现代中国历史转型复杂多歧的面相,也提醒我们要审慎看待男性精英主义话语构建出来的关于近现代中国的宏大历史叙事。

——刘昶,华东师范大学历史学系教授(荣休)

姜进教授是越剧的爱好者,也是越剧的研究者。作为中国近现代史的专家和女性主义者,她将越剧的历史置于社会文化和性别研究的双重视角予以展示,因而本书所达到的广度与深度,是一般的研究者所难以企及的。从中可以窥见江南戏剧在都市文化空间中的独特魅力,更可以洞察女性在近代中国的复杂命运。

——许纪霖,华东师范大学历史学系教授

《诗与政治》开拓了上海现代城市史及性别与大众文化研究的新领域。书中追溯了来自浙江农村的移民在电影艺术的影响下成功将越剧塑造成一个新兴现代戏曲形式的故事。女子越剧全由女子演绎,观众亦以女性为主,是20世纪30年代末至世纪末上海最具人气的剧种。越剧以情爱姻缘为核心,探讨民国时期城市民众普遍关切的家庭关系与性别角色的重塑。女演员将“清白”理念贯穿于舞台上下,实现了身份蜕变,从低微的戏子转型为文艺工作者。她们率先创编新戏、革新剧场,并努力摆脱戏院老板的统治。都市女观众反响热烈,从钱财、舆论、社会关系等各方面支持女演员,越剧戏院也为她们开拓了一个难得的体面社交场所。

姜教授熟练地将越剧发展与时代政治交融,描述了越剧在日据时期的改良发展,国共内战时期与左翼知识分子联盟下的日趋成熟,到新中国早期17年达到的艺术高峰和全国性影响,作为上海文化重要组成部分的戏曲文化女性化潮流席卷全国。

《诗与政治》是一部重要的原创学术著作,既深度研读剧本文本,又细致考查女演员的个人经历,更精辟剖析了广泛的性别化的都市环境。本书清楚地证明:缺失创造了越剧的女演员和女观众的上海史,绝非完整的上海史。

——(美)贺萧 美国加利福尼亚大学圣克鲁斯分校历史学教授(荣休)

编辑推荐

以舞台为镜,透视中国传统性别结构的深层裂变

以越剧为声,见证近代上海女性在都市公共领域的集体崛起

《梁祝》《红楼》《西厢》,不只是爱情经典,更是女性生命经验的诗性政治

舞台中央,谁才是真正的主角?

近期热播的电视剧《主角》中,秦腔名伶忆秦娥从放羊娃一路跌跌撞撞走向舞台中央。但若把目光再往前推一百年,一群从浙江嵊县山村里走出来的乡下姑娘,早已用自己的人生给出了另一种回答。她们不识字、不被看好,却从乡间草台班一路唱到上海大舞台,在男权主导的都市文化中硬生生闯出一片天。书中追踪施银花、筱丹桂、袁雪芬等第一、二代女演员的鲜活故事,呈现她们如何在困境中挣扎、在偏见中抗争,以自己的身体、唱腔与叙事,在舞台上演绎梁祝化蝶、红楼绝唱、西厢幽会等经典故事。她们不仅改写了自己的命运,更深刻重塑了现代中国人的爱情与婚姻观念。

从1930年代爱情剧兴起时底层女演员的艰难逆袭,到“十姐妹”义演《山河恋》中对自我身份的集体重塑;从“筱丹桂事件”中女性首次在公共媒体上发出自己的声音,再到政治风暴来袭时她们在时代洪流中的沉浮起落——这些小人物的命运转折,恰与百年中国的性别革命、都市化进程和政治运动同频共振。作者融合了在斯坦福大学求学时美国新文化史研究的理论视野与自身童年看越剧的切身记忆,揭示越剧如何从浙江乡间的草台小戏一步步成长为上海都市的文化符号,更透过这群女性的个体生命,照见大时代的风云激荡。

任何关于上海的历史书写,若忽视了这些创造与消费越剧的女性,都将是不完整的。

精彩预览

女小生:女性塑造的理想男性

女小生是建构女性特质浓郁的越剧美学的一个重要元素。艺术的性别差异是被建构出来的,如果说京剧四大名旦塑造的女性特质很大程度上是男性主体为了树立特定的男性气质而对女性他者的一种建构,那么,越剧女小生就是女性主体建构的理想男性,女性还借此重新安排一种更为平等和互相关爱的性别关系。

戏曲理论家龚和德认为:“它(越剧)是由女性扮演、善于表现妇女命运、最博女性观众喜爱的女性戏曲。女性戏曲之能够确立,关键是‘女小生’的产生。培养女小生的难度要比花旦大,也最为女性观众所注目。美丽的女性能装旦的不一定能装小生,对女小生的要求是俊美,是清奇脱俗,潇洒飘逸,富于书卷气;切忌卖弄女相,一味取媚。由于小生由女性扮演,也就决定了这个剧种的题材以‘生旦传奇’为主,其风格基调以柔和优美取胜。”关于女子越剧,以及女小生借助言情剧而崛起的历史,本书第二章曾详细讨论,并非如龚和德所说言情剧因女小生而起。但毫无疑问,女小生是形塑女子越剧与众不同的女性美学,并使之成为经典言情剧种的重要因素。更重要的是,女小生具体体现了女性理想中的男性:风度翩翩、优雅、能干、关爱女性、温柔、忠诚。

1940年代后期,女小生开始在越剧演出中挂头牌,并很快成为许多越迷的最爱。上海艺术研究所的退休研究员和越剧编剧李惠康认为,女小生的兴起象征了女子越剧的成熟。鲁迅关于梅兰芳男演女的评论也许更有助于我们理解越剧女小生。鲁迅认为,男人和女人在观看梅兰芳表演的时候是各看各的:男人看的是男人扮演的女人,女人看男人如何演女人。同理,在观看越剧女小生时,我们可以说女人看的是女人扮演的男人,而男人看的是女人如何演男人。个中道理其实很简单:就像梅兰芳和他的同行或多或少是男人以男子之身来塑造男人心目中的女性一样,越剧女小生则或多或少是从女性观点出发并以女子之身来塑造理想男性的。

尹桂芳在1946年底成立了芳华剧团,她也许是第一个在越剧中以女小生挂头牌的演员。她成功塑造了为数不少的男性形象,其中绝大多数是女性心目中理想男性的形象,如《沙漠王子》中的罗兰王子、各种版本《红楼梦》戏中的贾宝玉,但也有不少是对不负责任的男性的批评。例如,在1947年4月首演的时装戏《浪荡子》(徐进编写,严进导演)中,她饰演的年轻教师金育青与李萍相识、相爱后组建了一个美满的家庭,但金育青与一位花花公子交往后陷入了黑社会的陷阱。他被一个叫杨柳丝的妓女勾搭,成天在妓院里喝酒、赌博、抽鸦片,直到有一天花光了钱被赶出去。他在妓院鬼混的这段时间,妻子李萍不得不出去帮佣来供养公公和女儿小青。一天,简陋的家毁于失火。当晚,精疲力尽的金育青终于回家,却只看到小青在废墟中哭泣。他带着小青找了一间废弃的小屋,靠乞讨和捡破烂为生。小青病了,没钱买药治病。金育青情急,在当铺外抢了一个女子的钱,没想到那个女子竟是自己的妻子,刚刚当了自己的衣服欲为公公买药。金育青羞愧万分,独自来到黄浦江边,准备投江自尽,碰巧被一位老朋友拦下。老朋友一番开导后,金育青痛下决心,重回正道。这出戏很是轰动,每天两场,足足演了一个月。金育青在黄浦江边唱的“叹钟点”也成了越剧的经典唱段。

这出戏讲了一个女性立场的道理,即男人的自私和不负责任是许多家庭破裂和女性遭受苦难的直接原因。在响应政府禁毒、禁赌宣传的同时,这出戏从女性的角度对这种危害家庭的现象提出了批评。特别反映女性处境的是《浪荡子》的结局:金育青浪子回头,重返家庭。对于当时一般中产阶级女性来说,离婚是下下策,因为她们仍然主要依靠丈夫来获得社会地位和生活保障;甚至有工资收入的女工不到万不得已也不会离婚,因为社会仍然对离婚女性持有偏见和歧视。面对误入歧途、不负责任的丈夫,女性所能期盼的最好结果就是浪子回头。

另一位有影响的女小生徐玉兰在1947年5月首演的《是我错》(陶贤编剧,石垒导演)中首次以小生应工,饰演男主角赵文骏。故事讲的是赵文骏和李玉珍青梅竹马,由双方家长做主,订下婚约。赵文骏长大后却因李玉珍家道中落而欲悔婚,另娶富家小姐。但赵母急着要抱孙子,就令文骏和玉珍完婚。新婚之夜文骏告诉玉珍二人应以兄妹相处,而不以夫妻相待。翌年,文骏上京赶考,高中进士。玉珍则因无孕而饱受婆婆的虐待,逃到河边欲自尽,却被她失散已久的生父救起,继而随父上京。中秋之夜,赵文骏被隔壁女子吟诗的声音吸引,爬墙偷窥,却见一美丽女子,顿生爱意,即遣媒婆安排与之约会,不料来人竟是玉珍。羞愧交加的文骏向玉珍下跪认错,求她原谅,两人最后重归于好。这个戏与《浪荡子》异曲同工,在批评了赵文骏的恶劣行径后又原谅了他,最后夫妻团圆,幸福美满。赵文骏在向李玉珍认错时的唱段“千错万错是我错”大段地赞美了李玉珍传统女性的美德,同时幽默地批评和取笑了他自己的错误,在当时流传甚广。

女小生在越剧舞台上创造了众多女人心目中理想男人的形象,她们拥有成千上万的女戏迷。戏迷都有自己最爱的演员,有的戏迷还爱得很狂热,把自己的感情一股脑儿地倾泻在演员和她们扮演的角色身上。她们给自己的偶像写了成百上千封信,许多刊登在小报、剧团专刊和戏迷杂志上。一封刊登在《越剧报》上,署名陈曼,写给著名女小生范瑞娟的信这样写道:

当大上海开幕启演《珊瑚引》的时候,我是万分欣喜带着一颗将达沸点的心,迎接我的心灵上唯一的爱人瑞娟小姐。此后,我放弃了一切的一切,全部精神,和盘寄托在她的身上。我能够废寝,我可以忘食,但是我不得不看她的表演。因为我的心中只有一个她,除了她,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鸵(就)这样地度过了短短的数月时光。

《梁祝哀史》是多么凄凉的一部戏剧呀。然而人生和戏剧,又[有]谁能把它分出一个界限来呢?

那天是她最后一次的临别戏,演的是《梁祝哀史》,我不忍心去看,但又不得不去看,因为除了今天就没有明天了。

当我踏进戏院的时候,台上已演至“楼台相会”,这,好像给予我一个有力的警告,这一次相会之后,接下来就是有不少悲剧演出。

“山伯临终”“英台哭灵”,一幕一幕地演毕了,台下看客,都有着满意的笑,纷纷地走了,完了,什么都完了,我拖着沉重的步子,闷沉沉地回至家中,所带来的,只有一颗破碎的心,别了,瑞娟。困在床上,翻来覆去地觉得万分不安。从这一夜起,我是患着剧度的失眠症。

在同天同一版面的《越剧报》上,另一个读者写道:“瑞娟是个美男子,可惜她是女扮男装。”

1950年代中期,芳华剧团公演了《宝玉与黛玉》,引起轰动。尹桂芳扮演的贾宝玉深入人心。1959年,当尹桂芳和芳华剧团离开上海赴福州定居时,上千戏迷到上海火车站送行,许多人潸然泪下。据当时在场的一位戏迷的回忆:“车站内送行的人群大约有五六千人,大家挤在车轨上不愿让火车开启,哪怕能多留住尹桂芳老师几分钟也是好的。”这反映了民间广为流传的说法,但官方和一些业内人士都否定了这个说法。尹桂芳离开后,还有戏迷专程坐火车去福建看她和她演的《宝玉与黛玉》,以解思念之情。无独有偶,1958年上海越剧院首演《红楼梦》期间,有戏迷每晚在贾宝玉扮演者徐玉兰家的后门呼唤:“贾宝玉,徐玉兰,出来让我们看看你……”越剧电影《红楼梦》的公演使徐玉兰成了家喻户晓的艺人明星,拥有众多的男女戏迷,她似乎认为这特别为家乡挣了面子。徐玉兰回忆道:“我还听说,电影一般只在县以上城市放映,不知什么原因,我的家乡新登镇也放映了《红楼梦》。于是社会上流传一种传说,说什么‘是徐玉兰写信到中央要求以后,中央批准的’。”

女子越剧中,小生角色的女性化导致了花旦角色更柔更软的特征。越剧舞台上典型的恋人总是美丽、精致、优雅的,对白和演唱都是轻柔而温情脉脉的,越剧花旦之温柔和优雅几达极致,成为大众话语中现代女性气质的标杆。上海越剧院《红楼梦》中王文娟扮演的林黛玉创造了女性美的典型,赢得了数百万观众的心。小说中,原本是仙女的林妹妹具有超凡脱俗的羸弱美,当她在大观园中悲泣时,花儿不忍见其泪,鸟儿不忍听其声,直使得花落鸟飞,一派凄凉。当王文娟在舞台和银幕上珠泪长流时,成千上万的观众都禁不住和她一齐伤心,又有谁知道越剧《红楼梦》博取过多少观众的眼泪。王文娟饰演的林妹妹从此便成为这一人物的摹本。

本文节选自姜进《诗与政治:20世纪上海公共文化中的女子越剧》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6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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