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纪念碑被习惯性视作纪念性基础设施或政治辩论场域时,安德鲁·M.尚肯在《视而可见》中,以全新视角打破这一认知定式。本书聚焦欧美纪念碑,跳出 “非日常” 的固有框架,深入探究其在普通语境下与民众日常生活的关联、在现代城市中的真实地位。
书中将日常研究与记忆研究创新性结合,梳理现代纪念碑自法国大革命登上历史舞台后的发展脉络,展现其在 “日常” 与 “非日常” 间的摇摆——它们既是特殊日子里被“开启”的纪念符号,如美国阵亡将士纪念日时承载集体缅怀,也是多数时间里休眠的城市街道设施,默默融入车流、商铺与市民的休闲场景。
作者通过丰富案例,如被涂鸦的圣米凯利纪念碑、沦为摩托车停车位的门塔纳战役纪念碑等,细致解读纪念碑如何在安放地落脚、被迁移、卷入未料想的政治旋涡,以及人们在纪念碑前的多样行为。从公墓、公园到环岛、分隔带,书中追踪纪念碑在城市空间中的分布与意义流变,揭示现代性纪念基础设施不为人知的 “平凡一面”,解读纪念符号与城市肌理、大众生活的共生博弈,为理解纪念碑与现代都市的复杂关系提供独特思路。
安德鲁·M.尚肯(Andrew M. Shanken),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建筑系教授,著有《194X:美国大后方及战时的建筑、规划与消费文化》(194X: Architecture, Planning, and Consumer Culture on the American Home Front)、《走向虚空太平洋:1939 年旧金山世界博览会的建造》(Into the Void Pacific: Building the 1939 San Francisco World’s Fair)等。
安德鲁·M.尚肯的学术研究聚焦现代社会中建筑、规划与文化记忆的交织关系,尤其擅长从“日常视角”挖掘被传统研究忽视的城市符号价值,常以跨学科视角切入,兼顾理论深度与现实关怀,作品不仅为城市文化研究者、历史人类学者提供专业参考,也能引导普通读者重新审视身边的城市文化符号,兼具学术价值与可读性。
序言 我们的改变永无止境 i
导言 不再是纪念碑 xxi
两词一用 xxxvi
第一章 日常记忆 001
当代日常概念的类型与隐含对立 011
为记忆添加注释 026
日常的战术 045
第二章 不稳定记忆 063
第三章 安放记忆:公墓和公园 111
教堂墓地和公墓 121
公园、公地、绿地 144
第四章 错放记忆:环岛、广场和分隔带中的纪念碑 173
规劝型纪念碑 195
第五章 转移记忆 209
克拉根福:信息之城 237
第六章 集结记忆 251
第七章 组装记忆 289
“全部战争”纪念碑 309
第八章 我们在纪念碑前做了什么 325
临时屋顶 333
纪念日的休闲活动 339
街头记忆 345
被铁链和护栏包围 348
第九章 纪念碑在纪念场所中的意义 357
时间 367
死亡 388
第十章 这是什么 417
革命性转变 425
巨柱 436
洛杉矶之魂 452
致谢 463
参考文献 467
译名对照 491
本书历经多次迭代,每个“版本”都有自己的暂定名称,便于读者窥见其演变的过程。最早的版本是2006年问世的《纪念碑的文化地理》(A Cultural Geography of Memorials)。当年的我渴望超越传统的艺术史研究方法,因为这些方法似乎不足以清楚表达我对于两大问题的直觉感知,即城市里的纪念碑有何表现?它们周遭的人们又有何表现?近年来的文化地理学文献似乎打开了纪念碑研究的新思路,特别是考虑到了现代的城市和社会变化——这些变化造就了纪念碑、令它们变得奇怪,但又常常掩盖它们的奇怪之处。
实验地理学家开始探索各种城市现象,用听觉、触觉、语言表述和其他被忽视的方式来体验建筑环境。海登·洛里默写道:“大致来说,除了更加传统的身份和差异的能指(阶级、性别、种族、年龄、性取向、残疾与否),还增加了另一组抽象描述符:本能、事件、氛围、节奏、周期、流程和代码。”这些查询条目在寻找“暂时的、非物质的社会生活维度”的过程中,挑战了何物可知与何物不可知的本质。
这些文化地理学专著——超越了着重物质关切的早期地理学家,超越了20世纪80年代至90年代流行的图像学、符号学和文本分析,甚至超越了物体的物质确定性——都在询问人们如何“与地形一起融入一系列的官能和情感,出现在最基本的现象中”。海登·洛里默、奈杰尔·思里夫特、特雷弗·平奇、布鲁诺·拉图尔、玛丽亚·凯卡等学者的思想令我获益良多,让我理解了人们与纪念碑之间的互动方式,而这些是我在其他资料来源中并未看到的。换言之,我不认为罗伯特·穆齐尔对纪念碑的贬低(“纪念碑那样令人视而不见”)——序言中的开篇题词和贯穿全书的参照依据——意味着它们缺乏存在感。要想重新“看到”纪念碑,就要敢于超越视觉,这个方法再好不过!
这么多的关注点——有时会被归入“非表征理论”这一令人生畏的术语之下——似乎会成为艺术史和客体的敌人。它们对非表征现象的兴趣至少会把形式分析推至边缘状态。然而,这种被洛里默恰如其分地称为“超表征的”(more-than-representational)方法指向的是在空间中探索人和事物的体验。它不需要无视唯物主义的方法,也无须贬损视觉,尽管偶有例外。相反,它让我们注意到,与客体和空间相遇的本质是一种复杂的体验。就像有的学者匆忙闭上眼睛以避免“专制视觉”(dictatorial vision)一样,一些艺术史学家也会把视觉从语境中提取出来。事实上,形式分析是一种支持非表征地理学的强大工具。
将形式分析从不必要的暴力中拯救出来,这种尝试绝非守旧或落后。
形式分析和非表征理论之间的和解不应该是一个悖论。对艺术形式的分析,尤其是对建筑形式的分析,含蓄地假设了物体和人之间的关系。在针对形式的最为审慎并且涉及政治的表达中,形式被视作社会改革的一种类型、实施社会变革的一种手段。这种对物质决定论的现代主义信仰是一种情感和信念,深深隐藏在机械的教化语言背后。正如勒·柯布西耶的一句名言——“住宅是居住的机器”,但前提是放弃一种感情——一种最强烈不过的感情。当“顽固守旧的现代主义者”仍然在地球上行走时,建筑史学家可以把这种弧形“阵地”当成一种感觉,对其做历史化处理。当我在仔细观察纪念碑的形式、位置,还有它们与人和城市的互动时,我不禁想对相似文化情感中的纪念碑做历史化处理,这股冲动促使我尝试调和形式分析与文化地理学“现象学转向”的关系。
纪念碑成了一个测试案例,因为与大多数物体相比,它们不仅形式复杂,而且承载的不可见元素吸引了近几年涌现的非表征地理学家。它们是奥若蒂克式的、变化多端的,为事件情节所掌控,因城市流动变得模糊。它们还提供了一个悖论:为了应对孕育出新文化地理学的相同力量,越来越多的纪念碑采用了无法进行形式分析的外形。如果将形式分析扩展到更大的观察领域,纪念碑的文化地理学不仅要关注城市的物理事实,还要关注因使用而活跃(或因弃用而沉寂)的物质实在。换言之,纪念碑不能独力成事,它既不能赶走随时落在顶部的飞鸟,也不能消除交通乱象——鸣笛声、汽车尾气、路怒症,各种标志和商业广告都在消磨着纪念碑。
对自然和文化的干预可能并不是纪念碑的意图,但最终还是成了纪念碑发展历程的核心内容。除了看似偶然和意外的日常积累,某些纪念碑还经常与其他纪念碑互相竞争——后者或是抢了风头、曲解了前者的意图,或是对前者重新进行定位,导致老旧的纪念碑被迁入更新了的场景中。如此一来,在正式用语和实践中,附加的纪念特质改变了整个空间在人、物和地点互动中的表现。
随着时间的推移,当我见识过成千上万座纪念碑后,非表征地理学就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我开始把纪念碑看作古怪之物:令人好奇、滑稽可笑,时而荒谬或怪诞,在最极端的情况下甚至是畸形的。从积极的方面来说,它们是一种离奇的形式。正如亨利·列斐伏尔在书中写道的:“怪诞是一种神经和思维的温和兴奋剂。”作为一种“兴奋剂”和“镇定剂”,怪诞是一种“零风险”体验,一种“伪再生,其实现方式是人为地改变事物的形态,让它们变得令人安心又出人意料”。(图A.1和图A.2)很难对众多纪念碑进行更恰当的描述,而且纪念碑的一些特性也被忽略了——它们并不总是毫无风险或令人安心。按照惯例,它们生来就是要跨越所属的时代和地点的。
带着自信的气度和转瞬便过时的风格,纪念碑大张旗鼓或兴高采烈地勇往直前。它们由昂贵的永久材料制成,比如大理石、青铜或花岗岩,在一个执意要改变的世界里静静倒下。然后,它们被置于纷争之外,在引人注目的同时保持非商业属性,尽管西方文化的其他部分几乎全都被货币化了(当然,有的纪念碑已经屈服了)。它们是在万物私有化的漫长过程中出现在公众面前的。它们最反常的特质或许是经常被用作损失、死亡、灾难和创伤的记忆符号,而这些记忆符号并不适合这样的黑暗环境。
总之,纪念碑很奇怪。这就衍生出了第二个版本的暂定书名:《纪念碑为何奇怪?》(Why Memorials Are Strange)。这个书名意味着当下一连串被忽视的经典问题将浮出水面。
在米尔恰·伊利亚德的启发下,我把这些古怪事物理解为“圣显”的形式——他创造的这个新词指的是那些从世俗日常中迸发出神圣之物的地方——并且开始思考它们如何戏弄暂存的事物。欧文·戈夫曼提供了一种通俗易懂的语言来理解我们对纪念碑所做之事,包括聚集在纪念碑周围时如何在自己身上制造出象征性的碑顶。诺贝特·埃利亚斯把我的注意力引向了行为惯例,让我从行为举止的角度来看待它们;实际上,这是被深不可测的暴力浪潮包裹的文明进程的一部分。
关于日常的经典读物支持了伊利亚德、埃利亚斯和戈夫曼的见解。虽然关于日常的文献是建立在对有形或物质世界的密切的经验观察基础上的,似乎与非表征理论相去甚远,但事实上,它们肩负的宏大使命是一致的。这两种研究路径都在试图挑战看待和思考物质世界的主流方式,尤其是通过将注意力转向那些被忽视的事物,并寻找到理解物质世界的新方法。二者的研究都聚焦于物品,其分析都建立在翔实的描述上——它们的描述凸显了这些物品与社会用途之间的关系。
1.打破纪念碑“非日常”迷思,解锁欧美纪念碑在城市日常里的隐秘脉动与多重意义。从休眠到激活,从街头到纪念区,解码纪念碑与现代都市生活的复杂纠缠。
2.跨越日常与记忆的鸿沟,看见纪念碑在城市肌理中不为人知的真实模样。跳出政治与纪念的固有框架,揭秘欧美纪念碑在车流、涂鸦与休闲中鲜活的日常生命力。从瘟疫柱到战争雕像,追踪纪念碑在城市变迁中被转移、重构的记忆轨迹与隐秘价值
法国历史学家皮埃尔·诺拉在他写于 20 世纪 80 年代的早期作品(后来的“记忆史研究成果”)中用“日常”和“非日常”等令人难忘的术语来区分记忆和历史。他对记忆的赞美 ——记忆是祖传的、民间的、神圣的、不由自主的,是令人着迷的前现代世界(由“有生命的社会”组成)的一部分——不过是在重复当时人们用来理解日常的词语。他在言辞中暗示历史是由若干无生命的社会创造的。如此区分让人们回想起他们对传统纪念碑的谴责,说它们就是一堆死物;还有对实用性或功能性纪念碑(如民用房屋、公园或马路)的恭维,夸它们是活着的纪念碑。按照诺拉的解读,历史是被促成的、刻意的,它是一种责任,从来都不具有社会性或包容性。诺拉声称,历史收集记忆的痕迹,然后将这些痕迹从群体内部的有机实践中抹除。 在他的叙述中,现代档案馆、博物馆和历史课本——还可以加上现代纪念碑——都不过是人造记忆。
如何化解二元对立?首先要认识到大部分纪念碑的模糊性,它们原本是对授权场景的正式干预措施,但总是在多变场景中沦为非正式的物品,在之后的岁月里,在两种角色之间不停切换。诺贝特·埃利亚斯坚持认为,这种流动性应该引起重视。现代纪念碑从一开始就以多种形式出现,在一个模棱两可的场景中扮演一个同样模棱两可的角色。很多19世纪的伟人纪念碑或雕塑都被卷入了当时的城市化大潮中。它们为城市碎片、宽敞或狭窄的街角平添了几分贵气,美化了欧洲各国新修的林荫大道——当地的城墙和破败的中世纪场地统统让位于这些林荫大道。它们经常出现在城市化力量最活跃的地方,但是有轨电车和现代设施强行闯入了这些地方,由此创造了若干古怪的空间(通常是公共空间)以及新旧事物之间的差距。
如今被视为不利因素的辛科·蓬托斯社区模糊的管辖权归属,在战后却是“一笔资产”,因为它允许社区绕过官方渠道来开展工作。这个场地还使得纪念碑可以很方便地开启和关闭。每年在阵亡将士纪念日来临之际,当地居民都会打扫纪念碑,在现场摆放椅子,搭建其他临时设施。退伍军人们会在这里坚守24小时,让纪念碑保持开启状态。整个纪念活动是一个带有官方诉求的民间纪念活动。而在一年中剩下的时间里,它是当地人乘凉和歇脚的好去处。
在美因茨的这根巨柱上,所有符号与器物都是一种古老制度的象征——这种制度明显可以追溯到古罗马,并且反常地延续到二战后。角斗士的头盔——一个典型的穆里略风格头盔——带有夸张的青铜法兰(护肩甲),让人想起翁贝托·波丘尼的《空间连续性的独特形体》(Unique Forms of Continuity in Space);这是1913 年问世的一部经典未来主义作品——作品中迈步向前的“好战形象”,早已预示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爆发。(图 10.13 和图 10.14)尽管这种战争与波丘尼作品的联系看起来有些异想天开,但这尊意大利雕像在1972年被重铸了10尊,并分发到世界各地展出。巨柱的设计师赫尔诺特·伦普夫可能在伦敦、米兰、奥特洛、科森扎和纽约或者其他城市看到它。头盔铠甲的视觉效果,可以被解读为对前现代战争和 20 世纪德国好战悲剧之间的历史连续性的警告——即便不直接点明盲目信奉未来主义的危险,这种警示意味也已十分明显。
还有一处细节让头盔的深意完全显露。一只狐狸从头盔的格栅后方伸出大嘴,露出獠牙,一个简单的门闩是唯一阻止它——由此可联想到德国被压制的残暴本性——跳进广场的东西。(图 10.13)这只卡通狐狸显然指的是美因茨的市长乔克尔·富克斯,他的姓氏在德语中的意思就是“狐狸”。富克斯从1965年至1987年担任该市市长,当时正在规划和建造巨柱。这名现代市长隐藏在旧秩序的破坏性象征后面,在古罗马和未来主义之间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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