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叙杰序
由萧易、张宇两位整理汇集的《中国营造学社川康古建筑调查图录》定于今年出
版， 延我作序， 深感荣幸！ 80 多年前， 中国营造学社在四川调查时拍下的3000 多
张照片， 曾长期失踪， 如今又再面世， 实物形象的所有摄影资料遂与当年调研的全
部文字论述合璧， 从而恢复了学社重要著作的全貌， 这对中国建筑学界是一件重大
喜事。
1985 年夏， 为整理《刘敦桢文集》第三卷中有关西南地区的古建筑调查报告，
我曾沿着先辈当年行经的旅途进行踏勘。首先来到成都， 随即在当地及新都、灌县
展开工作。之后折向西南的芦山和雅安， 再经夹江、峨眉至乐山， 又顺江前赴宜宾
和李庄， 再乘船抵达重庆。由此北上抵合川、潼南、遂宁、南充， 过蓬安、南部、
阆中到广元。自此转向西南， 越剑门关、剑阁， 经梓潼、绵阳回到成都。所经停留
考察市县27 座， 全部行程大都在四川省中部。除一路补拍照片， 还考察并汇集了各
地古建筑的有关资料。在此行中， 最难忘的是剑门关至梓潼的一段。当徒步在无人
的古驿道上， 两旁夹峙的连绵翠柏， 与父亲当年日记中载述的几无二致。就在那一
刻，自己仿佛有穿越时空与前辈们同行之感。
此次考察过程中， 因为有前辈的调查报告指引， 所以对于考察对象有了更深的
体会与认知。例如， 因为斗栱的变化， 使某些建筑山面和背面的檐柱呈阶梯形排列。若干文庙的棂星门改用了五间六柱六楼的牌楼式样。某些僧人的墓葬竟采用与民间
同一形式……此外， 一些较早的建筑制式仍在被后代所采用。例如， 盛行于汉代至
宋代的东、西阶制度， 竟然还出现在清代所建的雅安文庙的门屋和堂殿中； 乐山乌
尤寺还保存了宋以前罗汉堂五百罗汉的形制（但塑像则为清代）； 摩崖石刻的开凿在
明、清仍在继续（川康之外全国其他地区自元代起即已鲜见）……这许多事例使我感
到十分惊奇。而先辈们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些情况， 留下了针对性的照片记录， 并由
萧易、张宇两位在书中完成了细致的说明文字。
还有一点是我想强调的， 在当时的川、康考察中， 尽管学社调查重点仍是汉代
的石阙（包括附属的石兽、翁仲和碑碣）及崖墓，唐宋的摩崖造像、佛塔，但也对王
府遗址、各地衙署、清真寺、会馆、私家花园、桥梁甚至火葬场进行了调查， 反映
了其工作内容的全面与多样。尤其是有意识地关注了民居等一般建筑， 例如在父亲
日记里提及沿途所见贵阳、重庆、成都、綦江等地的民居状况， 前后就有五六次之
多。甚至还述及在南部县的郊区， 有排列井然可供避战乱者居住的数十处石穴， 同
时又提到对川、滇两省夯土墙质量的比较， 道路铺材的组合成分和比例。此外， 调
查团当年还专门请友人聘来木作和泥作工匠， 以调查当地建筑名称术语， 等等， 都
表明对各地传统建筑技术的一贯重视。新中国成立后， 父亲对各地传统民居开展的
大规模调研， 正是建立在川康考察的积累之上， 这也是营造学社川康古建筑调查对
中国建筑史的一点突出意义。
在上述学术意义之外， 我还深切体会到， 学术传承不仅是知识的传续， 更是精
神的接续。中国营造学社先辈们留下的那些调研文字和实物照片， 表达的不仅是数
据和形象， 还有一代学人的爱国情怀和治学态度。今天， 这部图录的问世， 除了填
补学术资料缺失的空白， 更是对当年营造学社前辈严谨务实、艰辛克难与大无畏精
神的宣扬和延续，这才是我们后代最应当认真学习与传承的。
刘叙杰，东南大学建筑系教授，刘敦桢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