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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之殇:1666年英格兰鼠疫笼罩的村庄
当灾难来临时,普通人如何选择?一部中文原创微观史力作,聚焦1666年英国伊姆村鼠疫事件,还原一场以生命为代价的隔离,展现灾难之下乡村生存百态,读懂危机中的秩序与人心。大学问出品
ISBN: 9787559897466

出版时间:2026-06-01

定  价:88.00

作  者:胡荣 著

责  编:赵英利
所属板块: 社科学术出版

图书分类: 世界史

读者对象: 大众

上架建议: 历史/世界史
装帧: 精装

开本: 32

字数: 285 (千字)

页数: 368
图书简介

当灾难来临时,普通人如何选择?牺牲自己保护他人,是高尚还是愚蠢?

1665年,一只来自伦敦的布料包裹,将瘟疫带入伊姆村,在死亡逼近之际,村民们做出了一个令人震撼的决定:主动封村,阻止瘟疫北上。最终付出超三分之一人口丧生的沉重代价。

本书聚焦17世纪英国伊姆村鼠疫事件,重构了一个村庄在灾难中的生存图景。作者结合一手史料与实地考察,用非虚构笔法写下这场生死隔离,还原灾难下乡村的生存百态与秩序重建,深度剖析瘟疫冲击下的权力结构、信仰体系与伦理博弈,更通过村民的生死抉择展现了人在极端环境下的韧性。

作者简介

胡荣,中国人民大学法学博士,现任西南政法大学副教授、重庆市立法学会秘书长。主要研究领域为西方法哲学、风险规制与基本权利保护等。主持国家社科基金一般项目“算法推荐安全风险法律防控”。著有《个人位置服务数据处理风险的法律规制》等。

图书目录

第一章 伊姆村的历史图景

第二章 布料、维卡斯之死与瘟疫链

第三章 科学主义、巫术与民间医治

第四章 鼠疫归因、污名化与群体恐慌

第五章 官方、裙带关系与自我保全

第六章 隔离共识的推拉因素、宗教动员及共同体塑造

第七章 隔离共识中的权力结构与动力机制

第八章 规则控制、豁免与个体反抗

第九章 瘟疫经济的微观运作

第十章 鼠疫隔离的生死叙事

第十一章 瘟疫隔离中的日常秩序与精神世界

第十二章 瘟疫中的情与爱

第十三章 隔离之殇与牺牲的不平等及盲动性

尾声:村庄重建与鼠疫记忆

附录

附录1 威廉·蒙佩森写的三封信

附录2 圣保罗教堂布告(1666年6月1日至9月15日版)摘录

附录3 伊姆村1662年至1663年地产交易档案(部分)

附录4 1664—1667年伊姆村人口信息表

后记

序言/前言/后记

序言:粒粟载年

重返伊姆村鼠疫遗迹现场

每个民族都有其独特的生命节奏与记忆纹理,唯有站在某个历史节点才可撩开粗布汗衫,窥见掩藏其中的深刻疮疤与顽强生机。对于英格兰而言,1666这个基督兽数之年,便是这样一个极具张力的历史节点。它将时代的灾难与希望、毁灭与创造、动荡与秩序汇集于一刹,既折射出一个民族转型阵痛中的复杂纹路,也为理解社会危机如何形塑观念、制度提供了珍贵的样本。

这一年首先笼罩在巨大的灾难阴影之中。第二次英荷战争失利,不仅是英格兰在军事与贸易上的挫折,更动摇了民族自信,迫使国家重新审视其海洋权力。紧随而至的伦敦大火,在物质与精神层面对这一民族造成了双重创伤,那种“荣耀像飞鸟一样消失”的幻灭感,深切地烙印在英格兰大地上。与此同时,一年前便开始肆虐的鼠疫仍在持续,考验着王国脆弱的公共卫生体系与地方治理的韧性。这一系列接踵而至的打击构成了一场复合型危机,将英格兰社会推向了忍耐与秩序的极限。

然而,正是在这片沉重的阴霾中,思想与创造的光芒也格外耀眼。同一年,艾萨克·牛顿在乡间进行着将彻底改变人类宇宙观的思考,万有引力的思想曙光初现。约翰·弥尔顿在失明的黑暗中完成了不朽史诗《失乐园》,以语言重构了关于堕落、自由与知识的宏大叙事。此外,《伦敦公报》的创办,标志着现代信息公共流通正在发生微妙而关键的变化。

尤为重要的是,从法律与社会治理视角审视,1666年及其前后时期,正是英格兰法治传统经历关键性演进的阶段。大火后的伦敦重建,催生了对财产权利、城市规划与公共安全的立法尝试,现代产权观念与城市治理雏形加速酝酿。面对瘟疫威胁,国家应对危机所产生的法律实践和制度调试与普通法自身的演进相结合,共同构成了西方早期法治文明的实验场。在这里,关于风险分配、行政效率与平等自由的博弈,为后来的诸多制度设计提供了原始范本与深刻教训。

在1666年,这个被视为英国历史分水岭的年份,英格兰峰区的尘埃之地伊姆村(Eyam)也正经历着浴火重生的一幕。鼠疫在此地肆虐,最终村民在教区牧师带领下开启了悲壮的“自我隔离”,成为中世纪应对疫情的典范。需稍作说明的是,该村名常译为“埃姆村”,但本书采用“伊姆村”这一译法。

伊姆村的鼠疫灾难,绝非边缘、孤立的地方性悲剧;相反,它如同一枚历史透镜,折射出当英格兰面临危机时,其法律秩序、权力结构、信仰体系与集体行动所经历的深刻震荡。通过将历史的焦点对准伊姆村,我们可以超越宏大叙事的抽象,进入一个具体而微的“社会实验场”,精细观察风险共同体与法秩序的变迁。

伊姆村鼠疫灾难首先提供了一个近乎完整的“法秩序变迁周期”样本。事件清晰展现了卫生危机发展的典型阶段:从疫情初期的日常秩序崩溃与社会规范失灵,到危机应对阶段的权力博弈与集体行动共识达成,再到隔离实施中村落化规则、宗教权威与集体情感对秩序的重塑,直至疫情结束后的牺牲不平等、创伤代际传递等长期社会影响。这一完整链条使我们得以追踪社会规范与法秩序从崩溃到重建的动态全貌,而非仅仅截取某一静态断面。

从社会动力学机制来看,伊姆村呈现出教区、庄园、矿区交错的复杂图景,这使得其危机应对超越了简单的二元治理叙事。在伊姆村的实际应对中,我们看到的是,宗教权威凭借其道德感召与宗教动员力,成为隔离行动的精神核心与日常协调者;地方乡绅与庄园领主的影子虽在,但并未如其他地区那样占据绝对主导;真正支撑伊姆村个体存续的是社会资本与矿区自组织网络;同时,国家权力作为背景性权威,为隔离提供了结构性支撑和合法化依据。这种由宗教权威牵头、形式上通过商谈方式达成的“共治”模式,实质上清晰映照出十七世纪英格兰乡村社会中,庄园恩庇制、教区共同体与萌芽中的国家行政体系之间错综复杂的权力经络。

再者,伊姆村的应对过程展现出鲜明的“规则化”防控特点,即使在恐慌与混乱中,一种寻求秩序和规范的本能依然清晰可辨。无论是边界石上的物资交易,还是关闭教堂墓园,都表明村民的行动并非盲目的应激反应,而是尝试建立一套应对危机的临时性行为准则。这种对“规则”的依赖和创设,恰恰是法秩序得以从混乱中重新生长的社会心理与文化基础。它说明,即使在法秩序瓦解时,人类社群依然会本能地诉诸经验、惯习和集体商谈来构建临时规范,以填补秩序真空。

当然,伊姆村采取的“封村”隔离,本身也具有风险共同体的解读价值。与当时更为常见的“封户”措施不同,伊姆村选择将整个村庄变为一座自我封闭的“孤岛”。这一极端决策,极大地强化了其作为“风险共同体”的边界与内部凝聚力,使得集体行动逻辑以高度浓缩和强化的形式呈现出来。在外部联系几乎断绝的情况下,村庄内部如何维持基本的日常秩序?如何解释苦难并赋予牺牲以意义?所有这些关乎秩序存续的根本问题,都在“孤岛”情境下变得格外尖锐和透明,为我们观察共同体在极端压力下的内生协调机制与规则创制能力,提供了极为宝贵的场景。

长期以来,伊姆村鼠疫隔离被叙述为一种自我施加的英雄壮举,它以村庄惨重的人口损失为代价,阻断了瘟疫向周边蔓延。然而,这种自我牺牲的自愿性质始终笼罩在争议之中。时空虽异,人性相通。当人们端详伊姆村瘟疫的历史遗迹时,便不由得深入思考:在法秩序框架下,集体行动的权力从何而生?信仰与人性如何拉扯?社会结构又如何塑造社群面对风险的方方面面?要真正穿透这些层叠的追问,便不得不借助法律社会学微观史的研究进路。正是这一进路,能够将抽象规则置于具体的历史情境中加以检验,从而揭示那些往往被宏大叙事遮蔽的、复杂而真实的实践逻辑。

与关注制度演进的传统法律史不同,微观史致力于观察制度在抵达基层社会时发生的真实形变。在伊姆村的案例中,村庄原有习俗、家族网络、个人利益计算以及普遍的恐慌情绪,都会参与到对规则的理解、转译、规避或利用之中。这反映了法律实践绝非单向度的贯彻,而是一种官方秩序与民间生活世界持续的互动和博弈,也揭示了规则内生成长的柔性力量,以及法秩序重建的精神动员机制。

这一研究路径还尤为重视还原被宏大历史遮蔽的普通行动者的声音。微观史聚焦于疫情中具体的人和事,他们的恐惧、求生欲、情感世界与道德抉择,构成了法律在基层运作的情感底色与人性基础。理解法律的社会效果,必须倾听这些被制度规训的个体在极端情境下发出的真实回响。这进而促使我们反思,制度演进并非新旧更替的简单线性过程,而更像是在地经验、外部干预与突发危机等多重力量扰动下形成的复杂进程。

更重要的是,这一方法可以深化对“法律与社会变迁”关系的理解。瘟疫作为极端社会压力,测试了法律体系的韧性与适应能力,并暴露了法律体系的漏洞。通过对伊姆村这样一个“微小”时空单位的聚焦,我们得以观察法律与社会互为因果、彼此塑造的复杂机制,如何在具体历史时间中徐徐展开。法律并非悬置于社会之上,而是嵌入其中的;它既是塑造社会秩序的力量,也被不断变化的社会现实重塑。

当然,对伊姆村鼠疫事件中法秩序的深描,必然要求跨学科视野,借助社会学、人类学、历史学乃至流行病学的分析工具,重构事件背后的社会网络、集体心态与情感结构,从而进入社会生活史中去理解规则之变。

也许翻开书页甚至查阅书名,就能发觉本书运用了偏文学的修辞和感性叙事风格。这并非故意为了削弱议题的严肃性与深刻性,也非以美学遮盖真实,而恰恰是在实证考据与人文阐释之间,在理性分析与情感理解之间,增强分析的穿透力与人文关怀。唯有通过贴近生命体验的叙述,才能真正抵达风险与法治主题所蕴含的复杂内核。

展开来讲,风险与法律之间的关系,远不只是一套制度设计或政策应对,它本质上是人在极端境遇中所进行的具体抉择与行动。当鼠疫席卷伊姆村,隔离措施便不再是纸面上的公共卫生法令,它已演化为每一个村民在恐惧、信仰、道德与求生欲之间的切身挣扎。理性分析可以勾勒出结构的轮廓,却难以传递那些法令条文背后颤抖的双手、无言的牺牲以及隐蔽的抗争。感性叙事恰恰能弥补这一缺失,它通过恢复历史中“人”的温度与细节,使“风险共同体”从一个抽象术语,转化为由无数具体生命及其故事构成的鲜活整体。

同时,严谨的学术话语分析擅长剖析结构与逻辑,但历史情境中那些模糊、矛盾、难以量化的情感与心态维度,例如集体性恐惧如何扭曲规则的执行,宗教、迷信与乡土关系如何助推法令村落化,这些真实塑造规则的力量,往往在高冷的学术语言中被稀释或忽略。文学性的语言,因其天然容纳隐喻、象征与情感张力的特性,成为表达此种历史复杂性的恰当工具,从而揭示出法秩序得以形成和维系的那片深厚而往往混沌的社会土壤。

此外,伊姆村鼠疫事件,如果仅以严谨却抽离的学术语言呈现,则很容易局限于专业圈层或被束之高阁,成为一个冰冷的历史案例。或许,文学修辞能够在不过度简化思想深度的前提下,降低认知门槛,使我们真正理解伊姆村鼠疫,乃至每一个历史关头,人类是如何在无常的灾难与风险中,艰难地追寻秩序、尊严与希望的微光的。进一步,感性叙事也能够唤起共情,能让我们仿佛身临其境,切身感受到隔离不仅是一项规则,更是无数被中断的人生。这种叙事所带来的情感冲击,也促使大家反思风险的分配正义、边缘群体的隐形牺牲,以及法律正义背后不可或缺的情感与认同基础。而这,有时比纯理论的论证,更能唤醒人们内心深处对于法秩序与正义的直觉与追求。

任何历史研究都应当从分析原始资料开始。然而,伊姆村鼠疫隔离结束时,牧师带领村民将衣物进行了焚烧,留下的原始档案甚少。故而,本书写作迟迟不敢启动,直到某天翻到戴维斯的《马丁·盖尔归来》,思路才豁然开朗。事实上,历史研究常常不得不面对史料本身沉默带来的麻烦。对此,戴维斯的做法是,根据具体的时空背景和史料中的蛛丝马迹,推断其可能性。这种方法为我们了解过去提供了不可替代的视角,尤其适合处理历史人物本身的体验,他们在特定社会场景中采取的策略与能动性,以个人为中心的社会网络,社会组织与文化认同的塑造过程等问题。因此,本书借鉴这一应对史料沉默的方法,重返伊姆村鼠疫遗迹现场,梳理为数不多的事件档案及历史研究文献,并借助本村同期交易文书副本,以及当年德比郡和伦敦大瘟疫的史料等,努力去发现也许存在的鼠疫生活世界,进而基于人类社会规律和人性固有特质,对其进行合理的历史分析与解读。这种解读提供的不是证据,而是历史的可能性。因而,“我在这里奉献给你们的,一部分是出自我的发明,但那是经过过去的声音严格检验了的发明”。这也提请注意,对伊姆村鼠疫事件本身的研究是多元和开放的。

节选自胡荣《善之殇:1666年英格兰鼠疫笼罩的村庄》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6年6月

名家推荐

本书聚焦1665—1666年德比郡伊姆村的鼠疫事件,重构了一个村庄在灾难中的生存图景,揭示了鼠疫如何冲击乡村社会的权力结构、宗教信仰与经济网络,更通过村民的生死抉择展现了人在极端环境下的韧性。本书的独特价值在于其扎实的原始史料基础,如引用的档案馆所藏书信、疫区物资交易记录,以及教区死亡名录等。这些均为国内西方史研究中鲜少触及的一手材料,它要求研究者深入异国档案库,从尘埃中打捞被宏大叙事遮蔽的个体声音。

——王笛 四川大学文科讲座教授

本书是一部用中文书写的历史人类学撰述,它聚焦英国地方史中一个村落的社会、文化转型与法律秩序。全书结构严整,叙事流畅,观察敏锐。这既是对社会灾难过程中“法秩序”生成与地方应对模式的一次深描及历史回溯,也可理解为风险意识下社会整合与正义认知的现实逻辑。所有这些分析与资料的呈现,不仅提供了具有穿透力的历史注脚和文化解释,也将我们引向历史现场。在历史个案、文化观念与法律社会学理论之间,作者基于细致的爬梳,精心搭建起一座对现代人生活意味深长的对话桥梁。

——赵旭东 中国人民大学社会学院教授

本书以1666年伊姆村的隔离为镜,深刻剖析了瘟疫中规则、伦理与人性的复杂互动。作者立足扎实的一手档案,从法律史与医事伦理视角,揭示了非常状态下集体行动的光辉与代价。叙事沉着而充满温度,是一部兼具历史深度与人文关怀的力作。

——徐爱国 北京大学法学院教授

本书借鉴微观史学的研究方法,以1666年的鼠疫事件为焦点,将英格兰德比郡伊姆村置于显微镜下,抽丝剥茧地进行了法律社会史的全面考察,深入剖析了一个村庄共同体在面对个人生死和社会失序时,如何在理性与情感、科学与信仰、混乱与秩序、成全与牺牲的冲突中进行艰难抉择,自发形成一套隔离与互助的地方性秩序。本书是法律史、医疗史与社会史交叉研究中一项扎实而富有启发的成果。

——赵立行 复旦大学法学院教授

编辑推荐

一本关于牺牲、信仰与人性边界的泣血之作

一场在科学缺席时,由恐惧与勇气共同执笔的生存困局

一曲以死亡为镜的村庄悲歌

1665年,一只从伦敦寄来的包裹,落在了伊姆村的裁缝铺里。几日后,裁缝学徒维卡斯暴卒。一个月内,瘟疫在村庄迅猛蔓延。有人逃离了,但更多的人留了下来。在接二连三的死亡中,一个失去丈夫和所有孩子的女人独自埋葬了全家,不得不混进临近村落集市的女人被砸得遍体鳞伤,而急切盼望康复的病人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符咒和一只蟾蜍身上。可是死讯还是像乌鸦一样掠过村庄,恐惧在每一扇紧闭的门后滋长,人们在日复一日地等待死亡。

牧师佩蒙森终于决定动员全村,开始了一场饱含血泪的“自我隔离”。有的村民带着一只宠物公鸡搬到了村里边缘的沼泽地带,有的村民在隔离屋中惶惶不可终日,有的村民仍保持着原有的日常生活与惯性劳作,因为中断生计的威胁大于鼠疫本身。

1666年秋天,瘟疫终于消退。伊姆村失去了超过三分之一的人口,活着的人不足五百。

本书是作者亲访偏远的峰区,系统搜集、研读相关档案与文件的成果。它讲述的不仅是1666年的故事,更给当今读者留下一个值得反复思量的问题:动机的纯粹,是否能够为决策的科学性提供充分的正当性?在知识不完备、形势不确定的危急时刻,人类社会应该如何做出生死攸关的重大决策?

本书提供的不是证据,而是历史的可能性。

精彩预览

维卡斯之死

关于伊姆村这场决定其历史命运的鼠疫究竟如何降临,历代学者与文献留下了多种相互关联又时有抵牾的记述。

现存最早的权威书面记载,通常归于皇家医师理查德·米德1720年出版的医学名著《鼠疫论》。在这部旨在总结历史经验以应对当时马赛瘟疫威胁的著作中,米德以简练而确凿的笔触勾勒了伊姆村的悲剧开端:

鼠疫同样蔓延至德比郡峰区的伊姆村。其源头是一个从伦敦寄给村里裁缝的包裹,里面装着些裁缝用的物料。一个仆人打开包裹后,抱怨里面的东西受潮了,便被吩咐拿到火边烘干;然而就在烘烤过程中,此人感染了鼠疫,旋即身亡。同样的厄运随后降临到这个家庭的其余成员身上,唯有裁缝的妻子幸免于难。疫情由此在村内及教区其他地方蔓延开来。

这段叙述虽然简短,却首次且决定性地确立了后世叙事的核心元素:传染源是来自伦敦的布料包裹,首个感染者是裁缝的仆人(尽管未具名),而传染的关键环节发生在烘干潮湿布料的过程中。凭借米德作为皇家医师的学术权威,这一情节在随后一个多世纪里被广泛接受和转述,成为关于伊姆村鼠疫起源的经典叙事。

然而,任何历史叙事在时间的检验下都可能面临挑战。随着近代流行病学思想的萌芽与发展,这一看似确凿的记载开始受到基于科学原理的审视与严谨的质疑。1821年,医生托马斯·汉考克在其著作《鼠疫规律与现象研究》中,将伦敦大瘟疫与伊姆村鼠疫进行了细致的比较分析,并提出了尖锐的疑问。他敏锐地指出:

而今我们皆知,这场鼠疫在伦敦已于1665年末减弱,几乎不再作为致命性疾病存在;即便它在次年仍有延续,其形势也已大为缓和。但在伊姆村,在这个更庞大人群中,本已如此微不足道的传染源,其肆虐程度甚至超过了前一年在伦敦都会区的情形。我还必须指出,这次侵袭恰好选择了秋季的两个月,这正是1666年鼠疫(或更准确地说,这种疾病)在英国其他遥远城镇显现的同一时期。因此,我深信,陈述中必然遗漏了某些解释此现象所必需的要素;或者有人在关于伊姆村病疫成因的说明中,添加了某些超出事实的内容。

汉考克的质疑并非意在否定疫情本身,而是对“单一、偶然的受潮布料”足以解释偏远村庄暴发鼠疫这一逻辑的合理性提出了合理的挑战。他的思考将问题的焦点从单纯的故事复述,引向了更为复杂的流行病学背景分析,暗示可能存在未被记录的、更重要的传播链条,或者米德的叙述本身已在流传中掺入了后世的演绎与简化。

时间推进到二十世纪,新的解释尝试出现了。1964年,历史学家G. R. 巴索提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起源假说,他将鼠疫的传入与伊姆村的社会生活联系起来。巴索注意到,1665年8月20日左右,伊姆村照例举行了年度守夜节。这是一个重要的社区与宗教节庆,通常会吸引周边地区,甚至更远地方的亲友前来参与,是人口流动与社交密集的高峰期。巴索认为,鼠疫可能并非直接来自遥远的伦敦,而是由参加节庆的访客,从德比郡其他已受疫情影响的地区带入。他推测,这些访客或其携带的行李物品上,可能藏有受感染的跳蚤,从而在人群聚集的节庆活动中将病原体引入村庄。这一假说富有创见地将鼠疫起源置于更广阔的区域疫情背景和本地微观社交网络之中,为理解鼠疫传播的社会性途径提供了另一种可能,也提醒我们历史中的偶然事件往往镶嵌在结构性的社会活动之中。

在众多后世追忆的历史文献中,一份1666年同时代的记录显得弥足珍贵,它为我们提供了接近事件原貌的一手佐证。伦敦圣保罗教堂发布的1666年6月1日至9月15日版的“教堂布告”中,有一则来自地方的“郡乡报道”。这则报道称,消息来源于一位“刚从位于德比郡的查茨沃斯庄园抵达伦敦”的德文郡伯爵宅邸成员。报道如此写道:

据悉,去年夏天,尊贵的伯爵作为领主与郡督管辖的一个村庄遭遇了瘟灾。据信,瘟灾是经由一名伦敦商人送往该村裁缝的受污染布料传播而引发的。许多可怜人染病身亡,巨大的恐惧笼罩着他们。这个名为伊姆的村庄里的居民,大都相信是因自身罪孽而遭到了上帝之手的惩戒。

这份发布于疫情尚未结束时的布告,具有很高的史料价值。它不仅证实了“受污染布料”说在当时广为人知并传至伦敦,更深刻地揭示了当时人们对鼠疫的普遍理解框架,即将其视为上帝对集体道德瑕疵的惩罚。这种宗教解释与医学并行不悖,共同构成了时人对这场灾难的认知。

尽管存在巴索的假说与汉考克的质疑,后世主流的鼠疫叙事,尤其是面向公众的叙述,仍牢固地建立在“受污染布料”说上,并逐渐丰富为一个细节生动的故事。其中,最有代表性的莫过于苏珊·斯科特和克里斯托弗·邓肯在《黑死病归来:世界级连环杀手》中的总结:

传统说法如今演变为(存在若干版本):亚历山大·哈德菲尔德收到一箱受潮布料,从中跳出的受感染的跳蚤(一说受感染的老鼠),在其助手乔治·维卡斯晾晒布料时咬伤了他。维卡斯随即突发急症,神志不清,颈部与腹股沟处出现巨大肿块。至第三日,其胸口显现致命鼠疫斑点,最终死于腺鼠疫。

在这个现代流行版本中,最初米德笔下模糊的“仆人”拥有了具体的姓名——乔治·维卡斯,裁缝则名为亚历山大·哈德菲尔德,症状描述更为医学化,传播媒介明确为“受感染的跳蚤”。维卡斯由此被确立为这场鼠疫的“零号病人”,一个悲剧的起点。

因此,结合保存下来的《伊姆教区人口登记册》这一核心原始档案,我们将上述传统说法与确凿的记录进行对照和整合,可以大致还原出伊姆村鼠疫起源的基本事实骨架。乔治·维卡斯于1665年9月7日去世并被安葬。围绕这一确凿的日期,传统叙事补充了前因后果。大致在八月底,裁缝亚历山大·哈德菲尔德收到了一箱从伦敦寄来的布料。他的帮工维卡斯开箱后发现布料潮湿,于是将其挂在火边烘干。就在处理这些布料的过程中,他被携带鼠疫耶尔森菌的跳蚤叮咬。数日后,维卡斯出现呕吐、谵妄等症状,颈部、腹股沟等部位出现炎性肿块,最终不治身亡。

节选自胡荣《善之殇:1666年英格兰鼠疫笼罩的村庄》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6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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