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6年9月，太平天国领导集体内部发生了严重内讧，由此，太平天国由盛转衰。在这起事变中，正在前线与清军作战的石达开是怎样的立场，他会做出怎样的抉择，或将关系太平天国后期的走向。
——编者按
石达开：（八）在杨、韦事变中的立场
1856年7月，石达开离京西上，9月，督师于武昌城外洪山，同清军进行激烈的战斗。这时突然从天京城传来了骇人听闻的消息：北王韦昌辉奉了天王洪秀全的密诏，诛杀了东王杨秀清；韦昌辉扩大事变，滥杀无辜，天京成了一片可怕的屠场。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洪秀全、杨秀清和韦昌辉等，原是共同密谋起义的兄弟，怎样会到达这步田地呢？
说来话长，这种尖锐的矛盾是逐步发展而来的。
太平天国在起事之初，领导核心的内部和上下之间，本来保持着比较团结和同甘共苦的关系。但是，在定都天京以后，这些农民革命英雄的阶级局限性，在思想作风方面也逐步显露出来了。有一些领导人不但滋长了享乐腐化的思想，渐渐陷入了脱离群众、脱离实际的深渊，而且相互之间的矛盾也日益尖锐起来，逐步产生了严重的裂痕。
太平天国领导核心内部矛盾的中心人物是杨秀清。杨秀清是农民革命的英雄和卓越的组织者，对太平天国起义的准备和革命战争的胜利，有过很大的贡献。他在对敌斗争方面是坚决的，但他同时又是一个专横跋扈、野心很大的人，不能够正确地处理内部关系。他的思想中的这个阴暗面，使得太平天国领导核心的内部矛盾变得日益尖锐和复杂起来。
首先是他和洪秀全的关系逐渐不正常。洪秀全本来是太平天国的最高领袖。他和杨秀清的才干各有所长，本来应该团结合作。但是，他们间的关系，在起义之先，就已经埋伏下了不正常的种子。1848年4月，当冯云山被地主分子逮捕下狱、洪秀全回到广东图谋营救的时候，紫荆山地区的拜上帝会会众呈现涣散状态，杨秀清为了维系人心，鼓舞和团结拜上帝会群众，曾经利用了鬼神附体的迷信方式，假托“天父”下凡，传达“天父”的意旨。杨秀清的这种做法，在当时无疑起了有利于革命的组织作用。但是，另一方面，由于杨秀清此后有了代传“天父”意旨的奇特地位，至高无上的权威实际上就从洪秀全移到了他的手中。只要他假托“天父”下凡，人间的东王就变成了天上的“天父”，而人间的天王，按照拜上帝会的教义来说是“天父”的第二子，就要跪在他的面前，服从他的意旨。洪秀全回广西以后，承认杨秀清的这种地位，并且后来把重要的军国大事都交给他处理，这一方面是由于事势的发展，不得不然，另一方面也表示了对杨秀清的巨大信任。然而杨秀清没有能够审慎正确地行使这种权力。太平军在起义初期，对于究竟是去南京还是去河南建都立业，是有过激烈的争论的。洪秀全主张去河南，而主张去南京的杨秀清主要不是用协商的办法在内部求得一致的认识，而是假借“天父”下凡，几次粗暴地否定洪秀全的意见。他还常常借着一些细小的事故，假托“天父”下凡，给洪秀全以很大的难堪，甚至要身为一国之主的天主在众目睽睽之下俯伏受刑。不但如此，杨秀清还日益不满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公开地流露出要取洪秀全而代之的企图。在一次太平天国的科举考试中，竟出现了“四海之内有东王”这样的诗题。 杨秀清的部属甚至在自己的门上贴上这样的联句：“参拜天父永为我父；护卫东王早作人王。” 这种做法，当然不能不逐渐引起洪秀全对他的不满和激化彼此之间的矛盾。
杨秀清同太平天国的其他高级领导人以及一些中下级将士也不能正确相处。他往往为了一些非原则性的问题，采取了过于横暴的和错误的措施。有一次，秦日纲的牧马人没有向他的“同庚叔”起立致敬，杨秀清由于这一微细事故，把石达开的岳父、秉公处理案件的黄玉崑杖责三百，革去侯爵，降为伍卒，把秦日纲杖责一百，把有不平意见的高级官员陈承瑢杖责二百，把牧马人处以五马分尸的极刑。秦日纲、黄玉崑、陈承瑢都是太平天国的高级官员，而且也都是金田首义的亲密弟兄。现在遭到这种不公正的处分，这对于内部团结，必会产生不利的影响。又有一次，职居“参护”的李凤先因为冲撞了东王府的兵部尚书、杨秀清的亲信侯谦芳，被杨秀清发怒“杖责教导”。李凤先出生入死为革命奔走，现因细故而遭毒打，发出了“打妖魔不是如此打法”的不平之鸣，结果竟被杨秀清处死。
杨秀清的才能和贡献固然使他在全军中有了很高的威望，但他滥用威势而采取这种专横霸道的做法，自然不能不引起许多人的不满，造成对太平天国革命事业的损害。虽然大家一时敢怒而不敢言，但酝酿着的矛盾却日益严重起来。
1856年6月，清军的江南大营被击溃以后，太平天国的军事形势，特别是天京战场的形势有了很大的改变，卧榻之旁已经没有他人鼾睡。军事的胜利更加冲昏了杨秀清的头脑。他认为时机已经到来，于是立即把石达开再次调去武昌督战，把秦日纲调去丹阳和江南大营余部对峙，连从来不被赋予带兵职任远出作战的韦昌辉，这次也破天荒地被调去江西战场督师。他的权势欲更加膨胀，打算对洪秀全实行取而代之的计划了。
杨秀清布置妥当以后，在1856年7月间，又一次假托“天父”下凡，逼迫洪秀全承认他是“万岁”。在“天父”面前，洪秀全没有办法，只好答应。而且当时韦昌辉、石达开等都带兵在外，天京城内多是杨秀清的势力，洪秀全也不敢不答应。但杨秀清还不以此为足，竟打算在9月间他生日那一天登上“万岁”宝位的时候，干脆除掉洪秀全。
洪秀全发现杨秀清的阴谋以后，非常惊慌。他立即给韦昌辉写了密信，要他回师勤王，诛灭杨秀清。
韦昌辉原是太平天国的第五位领导人，自从冯云山、萧朝贵相继殉国，太平天国定都天京以后，他和石达开协助杨秀清处理军国大事，地位更形重要。杨秀清为了实现取代洪秀全的企图，首先需要压服和防范地位仅次于他的韦昌辉。有一次，韦昌辉的部下处置太平军水营问题失当，杨秀清迅速正确地处理了这次事件，没有酿成大故，但他同时又借此过分地将韦昌辉责打数百棍，又屡次假借“天父”下凡，挫辱韦昌辉。韦昌辉的个人野心很大。他久想伺机夺取杨秀清的权力，对于杨秀清的威逼，自然极为不满。但他为人阴险深沉，见杨秀清大权在握，一时无可奈何，所以一方面靠拢洪秀全，取得洪秀全的信任；另一方面又别有用心地对杨秀清假装顺从，曲意逢迎，以麻痹杨秀清对他的防备，而暗中埋藏着杀机。
韦昌辉接到洪秀全的密信，真是喜出望外，认为有了公报私仇和夺取权力的机会。他立即带领亲军三千人，于9月1日深夜赶到天京城内，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包围了东王府，杀死了睡梦中的杨秀清以及东王府的侍从、亲属等数百人。
怀有“篡弑”逆谋的，只是杨秀清一人，洪秀全密诏韦昌辉回京，原意也只是要他诛灭杨秀清，现在杨秀清已死，问题本来已经解决。但包藏祸心的韦昌辉却不肯就此停刀。他认为，杨秀清死后，总理全国军政事务的职位自然非他莫属了。但是，他知道自己的才能和威望不足以统率全军，尤其是东王的部属一定会不服他的领导。所以他又和从丹阳回京的秦日纲合谋，借口应该彻底根除叛逆的余党，定下了一条毒计：由洪秀全下诏，说韦昌辉等多杀无辜，违背了天王的原意，应该受杖责，诱骗杨秀清的部属五六千人解除武装，到天王府去观刑，乘机加以杀害。随后，他们又大批屠杀了进行武装反抗的杨秀清的余部，企图加以一网打尽。数以千计的出生入死为农民打江山的战士以及他们的妻儿，竟无辜地死在这些阴谋家的手里。
韦昌辉的行动，实际上是当时革命和反革命之间的尖锐阶级斗争的反映。尽管他在太平天国起义初期有重大功绩，但他在事变中所犯下的血腥罪行，说明他已做了敌人梦寐以求而又做不到的事情。
天京城内成了野蛮的屠场的消息传到了武昌。石达开既震惊，又愤慨。石达开认为，洪秀全之成为天王，原是在密谋起义时出于大家的拥戴，现在杨秀清日益专横，有了企图取代甚至加害天王的逆谋，这是不能容忍的，所以他赞成诛杨的举动。但是，事情毕竟只是发生在几个领导人中间，怎么可以扩大事变，这样株连无辜、自相残杀呢？他顾不得前线战事的紧张，带了几名亲信部属，连夜从武昌起程赶回天京。
石达开目睹天京的惨象，义愤填膺，严厉地责备韦昌辉说：
“我们弟兄一起起义，原来希望大家勠力同心，共图大事。不幸秀清有篡位的逆谋，所以不得不杀了他。现在你这样大肆株连，惨杀自己的弟兄，难道就不顾天国江山的安危了吗？”
韦昌辉蛮不讲理地回答：
“你这样卫护逆党，莫非你也是逆党吗？”
杀红了眼的韦昌辉这时更加暴露了他的狰狞面目，竟然又动杀机，要杀害石达开。洪秀全也不接受石达开义正词严的批评，反而疑心石达开此来是要杀韦昌辉，为杨秀清报仇。
石达开见韦昌辉气势不善，当夜就单身缒城逃出天京。
韦昌辉得知石达开逃出天京，十分惊恐恼恨。他一面继续进行屠杀，石达开的全家老少也都死在他的屠刀之下；一面又怂恿洪秀全颁发诏旨，以丞相的官职、六百两金子的重赏，购求石达开的首级。
凶恶的屠夫以为这样可以致石达开于死命，却不料太平天国的全军将士对于这种骇人听闻的暴行已经不能容忍。
石达开逃出天京以后，首先到达安庆。安徽、江西和湖北的太平军将士，获知韦昌辉残杀革命战士、扩大事变的真相以后，莫不万分愤慨。他们能够理解天王何以要诛杀杨秀清，但是他们不能容忍在此以后所发生的阴谋大屠杀。尽管现在由天王的名义悬赏要石达开的头，但是谁也不愿意为虎作伥，干这种卑鄙的勾当。天京城外的广大将士站在石达开一边。
10月初，石达开自安庆渡江进入皖南，经过池州、青阳、太平到达泾县。他从武昌前线等地调集了部队四万人，在这里举起了声讨韦昌辉的义旗。
石达开向洪秀全写了一道奏章，严正地谴责了韦昌辉的罪恶。他要求天王当机立断，不再做这次惨案的工具，将韦昌辉处以死罪，以平息全军将士的愤恨。
石达开控制不住自己的激动情绪。他要挟天王：如果不处死韦昌辉，他就要带兵回朝，以武力实现他的要求。
石达开等待着洪秀全的答复。
天京城内的事变，引起了敌人的幻想。他们一方面想利用太平天国“内讧”的机会加紧进攻；一方面又以为石达开既为洪秀全和韦昌辉所不容，就会有“投诚”之意，竟盘算着以“高位厚禄”等待石达开“立功赎罪”。但是，敌人的如意算盘落空了。石达开举起靖难义旗以后，皖南的宁国府正遭受到清军的猛烈进攻，陈玉成交战失利，形势紧急。深切的国难家仇，虽然使石达开心情悲愤，但他还是分别缓急轻重，从泾县移师来救宁国，稳定了那里的局势。石达开以对敌人的打击，粉碎了敌人卑鄙无耻的梦想。
韦昌辉派遣秦日纲带领水陆部队到天京芜湖之间布防，想堵击石达开的靖难之师。但是，韦昌辉的残暴行径已经使他成为完全孤立的独夫了。天京城内的文武男女再也忍受不住这种恐怖暴行，他们听到石达开起兵靖难的消息，莫不欢欣鼓舞，同时要求除掉韦昌辉以平众怒。洪秀全同意处死韦昌辉。在满朝文武同心协力的行动下，这个屠夫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韦昌辉的首级被送到了宁国府，交给石达开和太平军将士验看。
根据石达开的要求，为虎作伥的秦日纲也被洪秀全下令处死。
在洪、杨矛盾中乘机扩大事变的祸首伏诛了，石达开和全军将士的正义要求已经达到。11月底，石达开从宁国回到了天京。
——节选自《太平天国的人物和历史》，王庆成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6年5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