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稿是一部讲述20世纪“物理学的第一次战争”——1939-1949年欧美和苏联等强国围绕原子弹研制展开科技竞赛的科学史著作。作者基于大量真实史料,将大量线索编织成一个长达十年的宏伟叙事——从1939年核裂变的发现,到1949年苏联第一次试爆原子弹。书稿解释了物理学家不顾巨大安全隐患而坚持研制原子弹的原因,分析了希特勒的物理学家们在握有优势的情况下为何以失败告终等问题。书稿像小说一样令人难以置信,却是一段关于天才、雄心和阴谋的宏大而惊人的真实历史。
作者:吉姆·巴戈特,英国科学史作家。牛津大学化学、物理学博士。著有《量子空间:通往万物理论的新途径》《希格斯:上帝粒子的提出与发现》《完美的对称:富勒烯的意外发现》等。
丛书主编及译者:戴建平,现任教于南京大学科学技术哲学专业,主要研究科学技术史、科学技术哲学。
序幕 柏林来信 1
第 I部分 动员
第 1 章 铀俱乐部 20
第 2 章 94 号元素 35
第 3 章 临界质量 49
第 4 章 哥本哈根之行 66
第 5 章 合金管工程 83
第 II 部分 武器
第 6 章 一个小小的要求 104
第 7 章 意大利航海家 122
第 8 章 洛斯阿拉莫斯农场学校 142
第 9 章 巨网 159
第 10 章 逃离哥本哈根 176
第 III部分 战争
第 11 章 尼克叔叔 196
第 12 章 死罪 210
第 13 章 阿尔索斯和阿祖萨 228
第 14 章 最后一搏 247
第 15 章 三位一体 264
第 16 章 爆心点 283
第 17 章 埃普西隆行动 303
第 IV 部分 扩散
第 18 章 赶上并超越 322
第 19 章 铁幕 337
第 20 章 十字路口 355
第 21 章 阿扎马斯-16 375
第 22 章 “乔-1” 395
结语 相互保证毁灭 417
时间线 449
关键人物名单 467
参考文献 498
索引 507
原子弹竞赛与改变历史的物理学家们——译后记
序:这是怎么发生的?——原子弹诞生的追问
从开始构想原子武器的那一刻起,它就与恐惧紧密相连。由于担心希特勒的纳粹德国可能率先制造出第一颗原子弹,英美两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展开了各种活动。由于害怕美国可能威胁进行第一次核打击,苏联在随后的冷战期间也开始了自己的原子弹计划。
我出生于1957年,在冷战气氛和“相互保证毁灭”概念激发的恐惧阴影中长大。1962年10月古巴导弹危机期间,美国战略空军指挥部(US Strategic Air Command)升起爆炸威力超过50万枚广岛原子弹的热核武器,那时我才五岁。当空军参谋长柯蒂斯·李梅(Curtis LeMay)敦促约翰·肯尼迪总统动用美国核武库中所有武器打击苏联时,全世界都屏住了呼吸。
这是怎么发生的?这个恐怖的工具是怎么被创造出来的?当然,原子弹是由世界上最伟大的一些物理学家制造出来的,其中许多人是诺贝尔奖获得者——就在几年前,这些物理学家正在领导着理论科学的一系列革命,撼动着我们有关物理实在认识的根基。然而,这些人是如何成为战争中如此重要的军事资源的?而这场战争,重新定义了野蛮,改变了非人道的标准。这些超凡脱俗的“书呆子”如何发现自己成了一场大戏的主角,在这场大戏里,有英勇的努力、暗中的破坏、间谍与反间谍以及暗杀和可怕的摧毁活动,现在看起来,这一切都让人难以置信,就像是虚构的一样。他们是如何,用罗伯特·奥本海默(J.Robert Oppenheimer)的话说,认识到罪恶的?
他们是这样一些人,阿尔伯特·爱因斯坦(Albert Einstein)、尼尔斯·玻尔(Niels Bohr)、恩里科·费米(Enrico Fermi)、理查德·费曼(Richard Feynman)、奥托·弗里施(Otto Frisch)、奥本海默、爱德华·泰勒(Edward Teller)、维尔纳·海森堡(Werner Heisenberg)、克劳斯·福克斯(Klaus Fuchs)、尤利·哈里顿(Yuli Khariton)、伊戈尔·库尔恰托夫(Igor Kurchatov),还有许多许多。人类历史上最大的军事冲突转移了他们对学术的专注,将他们拖入人类最大的事件中。他们被无情卷入制造世界上最可怕战争武器的项目,在世界受到最黑暗邪恶威胁的时候,研制这种武器被判定为“实际上不可抗拒的”。
面对清清楚楚的历史事实,我们会生出很多疑问。物理学家们从一开始就明知原子武器可能造成的破坏,为什么还要毫不犹豫地坚持研发这些武器呢?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初期,德国物理学家在核物理领域明显领先,为什么他们未能研制出原子弹?盟军真的密谋绑架或暗杀海森堡吗?为什么,当事态已经明朗,纳粹的武器不构成威胁时,盟军却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对日本使用了原子弹?苏联的原子弹计划在多大程度上依赖于克劳斯·福克斯(Klaus Fuchs)、西奥多·霍尔(Theodore Hall)、戴维·格林格拉斯(David Greenglass)和罗森堡夫妇(Rosenbergs)等间谍收集的情报?如果没有他们,苏联能研制出原子弹吗?苏联对曼哈顿计划渗透到什么程度?
物理学家不过是企图在战后世界建立霸主地位的一项政治游戏计划中的工具?还是他们故意引发了军备竞赛?从这段历史中,如果有的话,我们可以汲取哪些教训,来指导我们今天对核能和武器技术扩散的看法?
本书试图回答上述问题和许多其他问题,以直接参与其中的物理学家的个人经历为中心,以通俗易懂的方式讲述制造第一批原子弹的竞赛过程。本书跨越了具有历史意义的十年,从1939年初核裂变的发现开始,到1949年8月苏联首次原子弹试验“乔-1”后不久结束。
现在,这个故事的部分内容已经被描述过,而且描述得非常好。但故事中的一些重要线索是在最近十年来才出现的,具体涉及德国和苏联原子弹计划的方方面面以及苏联间谍对曼哈顿计划的渗透。依靠这些新材料,我得以将英美、德国和苏联的原子计划首次汇集成册,写成一部单卷本的通俗历史。
本书分为四个部分。第一部分介绍1939年9月战争爆发后全世界核物理学家的动员情况,以及原子弹和反应堆物理学的早期工作。第二部分讲述德国、英国和美国早期武器设计的挫折和进展,以及原子弹和反应堆材料方面的研发,挪威突击队对维莫克重水工厂的惊人破坏,以及针对曼哈顿工程的代号为“ENORMOZ”(巨网)的苏联间谍计划的建立。
本书第三部分描述盟军科学家在D-Day登陆后直接参与在饱受战争蹂躏的欧洲追捕德国同行的情况,在新墨西哥州阿拉莫戈多成功进行的“三位一体”核试验,对广岛和长崎的轰炸,以及被俘德国科学家在得知盟军核爆成功后的反应。
最后,第四部分描述冷战的起源、苏联原子弹计划的加速、核武器技术的扩散、维诺纳计划(Venona project)、苏联间谍的暴露以及1949年8月苏联的首次原子弹成功爆炸试验。本书最后以一个详尽的结语结尾,试图将许多悬疑的问题串联起来,描述美国和苏联的氢弹计划以及将世界带到灾难边缘的古巴导弹危机。
这本书于2009年3月首次出版,如今在广岛和长崎原子弹爆炸70周年之际重新发行。在这段时间里,关于苏联原子间谍活动的更多真相被披露出来。从1993年开始的三年时间里,亚历山大·瓦西里耶夫(Alexander Vasiliev)曾试图记录苏联在美国的间谍活动,但最终未能完成,他被允许查阅克格勃(KGB,当时的SVR)的档案,趁机做了大量笔记。随着莫斯科的政治潮流再次转向,瓦西里耶夫于1996年移居英国。2001年他重新获得了自己的笔记本,现在都已能在网上查到。这些笔记为约翰·厄尔·杰恩斯(John Earl Jaynes)、哈维·克尔(Harvey Klehr)和瓦西里耶夫合著的《间谍:克格勃在美国的兴衰》(Spies: The Rise and Fall of the KGB in America)一书提供了原始材料,该书于2009年出版,就在本书出版后几个月。
从瓦西里耶夫的笔记中,我们了解到以前只知其代号的各个间谍的身份。当得知代号为“量子”(QUANTUM)的间谍是鲍里斯·波多尔斯基(Boris Podolsky)时,我感到无比震惊。他与爱因斯坦共同撰写了量子理论历史上最著名的论文之一。代号为VOGEL/PERS的间谍(曾一度被推测为德裔物理学家鲁道夫·佩尔斯)实际上是罗素·麦克纳特(Russell McNutt),一名土木工程师,在橡树岭工作,也是朱利叶斯·罗森堡(Julius Rosenberg)间谍网的成员。
奥地利物理学家恩格伯尔特·布罗达(Englebert Broda)1938年逃到英国,之前在德国和奥地利曾因从事共产党活动入狱。1942年,他在剑桥与汉斯·哈尔班(Hans Halban)一起研究核反应堆,并向苏联人泄露机密。他似乎还招募了艾伦·纳恩·梅(Alan Nunn May)。1953年出狱后,梅与布罗达的前妻希尔德(Hilde)结婚。在2011年出版的《科学家间谍》(Scientist Spies)一书中,保罗·布罗达(Paul Broda)描述了他父亲和继父的活动,他们都是原子弹间谍。
对我来说,这本书的面世代表了一段漫长旅程的结束。这段旅程可以追溯到我在英国曼彻斯特读大学时的第一堂量子力学课,那是1975—1976年寒冷潮湿的冬天。当时我虽然还不能完全理解它,但完全被迷住了。对于任何受过经典物理学语言和逻辑教育的人,量子力学能让他立即感受到数学上的挑战,令人发狂的奇异和激动人心的美丽。我花了毕生的努力去理解它。
构造这一奇特新理论的物理学家们,以新的定律、物理常数、原理和近似值等形式留下了他们的印记。学习量子力学,不可能不与他们的名字纠缠。因此,学习量子力学,就是学习创造它的物理学家。这些物理学家中的许多人也在世界上第一颗原子弹的研制过程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这种并列关系一直令我着迷。要了解他们,就必须了解他们在这一研发过程中扮演的各种角色:推动他们的事物,以及令他们恐惧的事物。
我广泛借鉴了已经出版的一些著名学者的著作和网上可找到的历史文件资料。特别感谢《美国的普罗米修斯:罗伯特·奥本海默的胜利与悲剧》(American Prometheus: the Triumph and Tragedy of J. Robert Oppenheimer)的作者凯·伯德(Kai Bird)和马丁·舍温(Martin Sherwin);《英国与原子能》(Britain and Atomic Energy)和《独立与威慑:英国与原子能,1945—1952 》(Independence and Deterrence: Britain and Atomic Energy, 1945-1952)的作者玛格丽特·高英(Margaret Gowing);《斯大林与原子弹》(Stalin and the Bomb)的作者戴维·霍洛韦(David Holloway);《原子弹的制造》(The Making of the Atomic Bomb)和《暗日》(Dark Sun)的作者理查德·罗兹(Richard Rhodes);以及《德国国家社会主义与核能的追求,1939—1949》(German National Socialism and the Quest for Nuclear Power, 1939-1949)和《纳粹科学:神话、真相与德国原子弹》(Nazi Science: Myth, Truth and the German Atomic Bomb.)的作者马克·沃克(Mark Walker)。我很高兴能攀上他们的学术肩膀。
感谢杰里米·伯恩斯坦(Jeremy Bernstein)、约翰·弗里克(John Fricker)、马丁·舍温、彼得·塔拉克(Peter Tallack)、乔恩·特尼(Jon Turney)和马克·沃克,他们阅读了初稿并提出了许多建议。当然,我非常乐意为所有遗漏的错误承担全部责任。我还要感谢西蒙·弗林(Simon Flynn),他是我在艾肯(Icon)出版公司的编辑,当这个项目比预期的时间更长时,他给予了宽容,并愿意接受一个肯定违背了其本意的“结语”(epilogue)。
“关于原子弹,凡是我能找到的读物都读过了,但像吉姆?巴戈特这本书描述得这么出色、全面,我从未见过……强烈推荐。”
——A.N. 威尔逊,《读者文摘》
“对一个宏大、复杂的主题,这是绝佳的入门读物。”
——迈克尔?多布斯,《纽约时报》
“这是本年度至今最佳科普著作。它讲述的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原子能与原子弹的研制,一个史诗般的历程……强烈推荐。”
——大众科学网
“内容详实、易懂…… 利用英国军情六处的解密档案、美国密码专家破译的苏联密电,巴戈特带领我们走进一群世界顶尖科学家的人生:他们从探寻宇宙起源的答案,转而成为或被迫成为世界的摧毁者。书中内容冷峻、扣人心弦,巴戈特梳理了一系列事件,正是这些事件,让一帮“不谙世事的书呆子”组成的国际群体,走向奥本海默后来所谓的“罪恶”。
——《每日电讯报》
“巴戈特经过深入研究,深入浅出地描述了研制世界首枚原子武器的竞赛历程。引人入胜。”
——《好书指南》
“这是科普的典范,清晰连贯地阐释一系列艰深概念而不失科学严谨性。再结合科学家们的个人故事,使本书成为解读首枚原子弹研发历程的绝佳作品。”
——《战争史》(期刊)
“情节跌宕起伏,读起来令人着迷。”
——《BBC聚焦》(期刊)
编辑推荐一:从这本书开始,读懂今天的伊核危机
1939年,物理学家的实验室发现了一种足以改变世界的力量——核裂变。短短十年间,这种力量从论文公式演变为摧毁城市的武器,人类历史由此被划分为“原子弹之前”与“原子弹之后”。
本书是牛津大学物理学博士吉姆·巴戈特的代表作,以1939—1949年为叙事轴心,全景式展现了美、苏、德三国围绕原子弹展开的殊死竞赛。从迈特纳与弗里施在雪地树干上完成核裂变计算,到费米在芝加哥壁球场启动人类第一座核反应堆;从挪威突击队炸毁纳粹重水工厂,到福克斯将原子弹设计图手写交给苏联间谍;从三位一体试验的“小太阳”,到广岛与长崎的蘑菇云——本书将这段横跨十年的核竞赛史,编织成一部惊心动魄的真实惊悚片。与《原子弹秘史》的宏大篇幅不同,本书节奏更快、叙事更紧凑,被《纽约时报》誉为“杰出的入门读物”。
书中大量运用近年解密的珍贵档案——英国对德国科学家的秘密监听记录、美国破解的苏联间谍电报、苏联解体后开放的核计划文件——首次在通俗读物中系统呈现。
看懂今天的伊核危机,需要回到原子弹诞生的原点。这本书,就是你的起点。
编辑推荐二:间谍、暗杀、窃听、突击队,这不是谍战剧,这是真实历史
这里有最详尽的原子弹间谍网内幕。克劳斯·福克斯,洛斯阿拉莫斯最受信赖的理论物理学家,白天和费曼开玩笑,晚上却把原子弹设计图手写交给苏联联络人。他的间谍身份维持了整整七年,直到被维诺那计划破译的电报锁定。但这只是冰山一角——西奥多·霍尔,19岁的哈佛天才,主动联系苏联,理由是“除了苏联,没有任何国家可以被委托这么可怕的东西”;戴维·格林格拉斯,洛斯阿拉莫斯机械师,通过姐夫朱利叶斯·罗森堡传递爆炸透镜模具草图。三条间谍线同时在曼哈顿计划核心运作,本书对这段历史的还原细致到每一封电报、每一次接头、每一句暗语。
这里有堪比动作大片的军事突击。为了阻止纳粹获得原子弹,盟军决定派遣突击队员炸毁挪威维莫克重水工厂。第一次:1942年,两架滑翔机搭载34名突击队员,在前往目标途中全部坠毁,幸存者被德军处决。第二次:1943年2月,九名挪威突击队员空降极寒高原,在零下30度的冰天雪地中潜伏四个月,最终爬下300米深谷、穿过结冰的河流,潜入工厂炸毁了18个重水罐。德军将领感叹:“这是我在这场战争中看到的最出色的行动。”
此外,暗杀,窃听,等等戏码悉数上演。 1944年底,美军得到情报:海森堡将在瑞士苏黎世讲学。曼哈顿计划总指挥格罗夫斯将军下令:刺杀他。执行者竟是一位退役棒球手——莫伊·伯格。这位精通七种语言、拥有普林斯顿学位的“棒球界最聪明的人”,带着上膛的手枪潜入苏黎世,坐在海森堡身旁。他听着海森堡伤感地说“如果我们赢了这场战争该多好”,手指扣在扳机上,但最终没有开枪。事后他报告:德国离原子弹还远得很。 1945年5月,十位德国顶尖核科学家被秘密关押在英国“农场大厅”,房间布满窃听器。他们以为自己是盟军的“客人”,享受着舒适的生活——每位囚徒配有勤务兵,公共休息室有钢琴,海森堡还经常弹奏。他们不知道的是,每一句闲聊、每一次争论、每一个深夜的感慨,都被一字不漏地记录下来。”
间谍、突击队、暗杀、窃听——这些不是编剧的想象,而是真实发生的历史。翻开本书,你将进入一个比谍战剧更惊心动魄的世界。
书摘二:维尔纳·海森堡的道德困境
维尔纳·海森堡,量子力学的奠基人之一,选择了留在纳粹德国。他内心流亡,表面沉默,以“阻止灾难”自辩。当党卫军对他展开长达八个月的调查,当盖世太保在他家中安装窃听器,当“同性恋”的暗示足以将他送入集中营——他仍选择留下。这是一个关于爱国、妥协与道德模糊的故事,也是理解“德国为什么没能造出原子弹”不可绕过的一个人物。
——编辑按
维尔纳·海森堡热爱他的国家。他是一个爱国者,按照他自己的标准,他是一名 “优良的”德国人。他身材匀称,金发碧眼,总是带着热情温暖的笑容,在一些人看来,他可能就是雅利安男人的精华。十多岁时,作为一个敏感的年轻学生,他曾加入一个由德国中上层阶级青少年男性组成的运动组织,“新德国探路者”(New German Pathfinders),与其他成员一起,梦想建立一个浪漫的第三帝国。只要回归中世纪十字军骑士特有的群体精神和高尚领导力,就可以建立这样一个帝国。它要求颂扬道德纯洁、荣誉和骑士精神,彻底摒弃现代德国社会的腐败和虚伪。这场运动与政治并无关系。
年长的海森堡或许还能说服自己,德国在刚刚爆发的战争中取得胜利最终将有利于欧洲,但令人痛苦的是,很明显,希特勒的纳粹主义严重破坏了他年轻时的理想。他设法说服自己,希特勒政权肯定是暂时的,终究会让位于一个更温和、更体面的政府形式。
与此同时,海森堡的许多犹太同事逃离了这个国家,他们担心自己和家人的生命安全。海森堡本人宁愿选择内心流放,在政治上沉默寡言、随波逐流,不愿选择人身流放的前景,去接受国外提供的学术职位。在做出这一决定的过程中,他得到量子论的始祖、现任威廉皇帝学会(Kaiser Wilhelm Society)主席马克斯·普朗克(Max Planck)的教导。普朗克建议说,移民将是一场空,海森堡可以为下一代德国物理学家提供支持,从而做出更高的贡献,这是纳粹消失后国家在很长时间里需要的。
这是一个道德上模棱两可的立场。必须在不触犯纳粹意识形态的前提下捍卫物理学和物理学家,这项任务需要步步小心。在这条道路上,将面临巨大的个人危险和许多可耻的妥协。
海森堡本人私下里深知其中危险。两年前,因与被纳粹纯粹论者(Nazi purists)标为“犹太人的”物理学有关联,他曾遭到公开谴责。被标为“犹太人的”物理学,主要是因为这些物理学背离了经典信念,也因为在这些物理学的发现和发展过程中犹太人占了主导地位。典型的犹太人物理学家是爱因斯坦,而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已成为犹太人物理学的代表。
那时,海森堡一直在等待慕尼黑大学任命他为教授的消息。海森堡博士生时候的导师阿诺德·索末菲(Arnold Sommerfeld)数年前退休后,这个职位一直空缺。他的任命似乎已确定无疑。然而,1937年7月15日,纳粹物理学家约翰内斯·斯塔克(Johannes Stark)在党卫军报纸《黑色军团》(Das Schwarze Korps)上发表了一篇文章。“‘白犹太人’对自己地位的安全感有多强”,斯塔克写道,“莱比锡理论物理学教授维尔纳·海森堡教授的行为可以证明,他……宣称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是‘进一步研究的明显基础……’”。斯塔克接着指责,海森堡持反政权观点,是“犹太人的情人”和“犹太人的走卒”。
事实证明,这种攻击本身已足够否决海森堡的慕尼黑教席。但他现在面临着一个苦涩的选择。对这些指控保持沉默就意味着自己是共犯,他和他的新婚(当时已怀孕)妻子伊丽莎白(Elisabeth)都将陷入危险之中,而人身流亡出德国和德国科学界将是唯一的出路。纳粹走狗会把他逐出他热爱的国家。另一种选择是捍卫他所谓的“荣誉”,宣示他的爱国主义,由此可推论出他对纳粹事业的忠诚。他在给索末菲的信中写道:“现在,如果在这里捍卫我的荣誉遭到拒绝,我除了要求解除我的职务(在莱比锡的教授职位)之外,实际上我看不到还有别的可能性”。
到7月底,海森堡直接写信给海因里希·希姆莱(Heinrich Himmler),要求希姆莱要么批准要么否决斯塔克对他的攻击。如果希姆莱批准斯塔克对他的谴责,海森堡就会辞职。如果否决,就要恢复他的名誉,并保护他今后不再受到类似的攻击。
这封信不能交给常规渠道,因为这些渠道即使能发挥作用,也会太慢。于是,海森堡的母亲提出,她认识希姆莱的母亲,可以通过她把信转给希姆莱。她们在1937年7月底或8月初见了面,海森堡的母亲求助于希姆莱夫人的母性本能:“……我们做母亲的对政治一窍不通” ,她诚恳地说,“但我们知道,我们必须关心我们的孩子。这是我来找您的原因。”
希姆莱可能在八月晚些时候收到了这封信,做了初步的内部调查。随后,党卫军展开长达八个多月的深入调查。在此期间,海森堡体会到了真正的恐惧。盖世太保(国家秘密警察)在他家安装了窃听器,还在他的物理课上安插了间谍。35岁的维尔纳显然更喜欢和年轻男人在一起,而他与20岁的伊丽莎白·舒马赫(Elisabeth Schumacher)明显不体面的草率结婚,这一切都变成同性恋的隐晦暗示,这是可以直接押进集中营的罪行。党卫军经常利用这种指控来逼供较轻的罪行。
人们不禁要问,在柏林阿尔伯特亲王大街党卫军总部臭名昭著的地窖里,当海森堡接受审讯时,党卫军会对他说什么?那里的墙上挂着一块牌子,提醒所有接受这种审讯的人“平静,深呼吸”。海森堡在身体上没有受到伤害,但每次审问结束后,他回到家中,都会精疲力竭,焦虑恐惧。
党卫军调查组的几位成员都学过物理,实际上,海森堡在莱比锡曾担任过其中一位的博士论文主考人。调查的结果是积极的,海森堡洗脱了斯塔克提出的所有指控。对希姆莱施加了进一步的、温和的外交压力后,终于达成妥协,在斯塔克的指控首次见报一年后结束了这一事件。希姆莱对这次攻击表示反对,他认为“……海森堡是个正直的人,我们付不起失去或压制这个人的代价,他还比较年轻,可以教育新一代”。他指示纳粹情报局(SD)局长莱因哈特·海德里希(Reinhard Heydrich)保护海森堡,今后不能受到任何攻击。
这种保护是巨大代价换来的。妥协意味着相对论可以继续传授给下一代德国物理学家,但必须脱离爱因斯坦的名字。当然,相对论的基础必须是由优秀的雅利安物理学家奠定的。犹太人爱因斯坦不过是利用了他们的思想。与纳粹上台后对犹太人的虐杀相比,否认他们在现代物理学发展中做出的贡献,对海森堡来说或许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交易。但是,这个交易的浮士德式本质现在已经非常清楚了。
阻止灾难
海森堡的美国同行以及那些在美国找到避难所的欧洲物理学家无法理解他留在德国的决定。
1939年夏天,海森堡访问了美国,他可能认为这是今后一段时间内最后一次访问美国的机会。他在芝加哥和印第安纳州的普渡大学作了讲演,然后前往安娜堡参加由荷兰物理学家塞缪尔·古德斯密特(Samuel Goudsmit)组织的暑期学校,古德斯密特当时在密歇根大学任教。
正是在美国,费米遇到海森堡,他们一起讨论了基于核链式反应的新型超级武器的前景。海森堡同意人们普遍持有的观点,即这是一种遥远而长期的可能性。费米坚持认为,如果战争爆发,各国的核物理学家肯定会全力以赴制造这种新武器。海森堡承认这一点,但看低了成功的可能性。他说:“我相信,在第一颗原子弹制造出来之前很长时间,战争早已结束了。”
在安娜堡,海森堡面对的是更友好、但同样激烈的审问。海森堡打算做什么?他为什么要留在纳粹德国?他怎么能在这样一个邪恶政权的支持下继续从事物理学研究?他为什么急着回去?古德斯密特对他穷追不舍。劳拉·费米说,留在德国的人一定是疯了。海森堡恼羞成怒,以牙还牙:“人们必须学会阻止灾难”,他争辩说,“而不是逃避它们”。
在返回德国之前,海森堡在纽约停留了一段时间,在那里他又一次收到哥伦比亚大学一个学术职位的邀请,在1937年他最黑暗的日子里,这一职位曾首次提供给他。他再次拒绝了。
也许海森堡在美国并没有受到他期待的那种招待。他的一些更加漫不经心的言论——例如,强调他需要回到他的德国陆军预备役部队进行机枪练习——对他的朋友和同行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他毫不在意,这肯定不会有什么益处。8月初,他登上了“欧罗巴号”(SS Europa)。船上几乎空无一人。在返回德国的旅途中,他有足够的时间思考未来会发生什么。
————选自(英)吉姆·巴戈特《物理学的第一次战争与原子弹秘史1939—1949》,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6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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