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是明史专家陈宝良社会文化史全新力作,以“斯文”嬗变为主线,精细地勾勒出了明代社会从传统士大夫到多元知识人的群体转型。作者不仅深入剖析乡先生、文人、名士等士人主体,而且将目光投向商士、工匠、儒医、女郎等知识人群体,细致梳理了明代知识如何从儒家经典拓展至百工技艺,文化权力如何从少数士大夫下移到更多掌握专业技能的群体之中。书中重塑明代知识人形象,比较全面地展现了明代的知识版图,揭示出深层的社会结构变迁,对我们理解明代乃至传统中国社会的文化动力与内在转型极具启发意义。
陈宝良,1963年生,浙江绍兴人。西南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兼任北京大学明清研究中心研究员、中国明史学会副会长。著有《明代社会生活史》《中国流氓史》《狂欢时代:生活在明朝》等。《明代风俗》获“第五届中国出版政府奖”,《明代士大夫的精神世界》入围中国图书评论协会“2017年度中国好书”。
导论
第一章 乡先生:士大夫乡居生活典范
第二章 道学先生:道学群体人格
第三章 骚人墨客:文人的仪刑
第四章 好名邀誉:名士的风度
第五章 商士:商贾知识人印象
第六章 游于艺:工匠的知识世界
第七章 儒医:医家知识人画像
第八章 女郎:女性知识人写真
余论
附录 燕京访谈
后记
后 记
我之关注明代士大夫乃至知识人,可以追溯至1980年求学于北京师范大学历史系。入学伊始,除必修的“中国通史”“世界通史”“中国历史文选”,以及选修的“中国古代文学史”“中国古代思想史”之外,我更喜欢随自己的兴趣而广泛涉猎,徜徉于学校图书馆的书海中,并将关注的重点集中在明清之际这一段历史上。
这当然事出有因。分述如下:
一则在选修“中国思想史”这门课程时,外聘的讲课教师之一陈祖武先生,他在课堂上对清代学术史的故实如数家珍,所作分析更如抽茧剥丝,引发我对清代学术史的兴趣,尤其是对乾嘉学派的形成原因,萌生了一探究竟的想法,意图在众喙一声的民族高压政策所致之外,别寻一条从学术史演进的内在理路上解释乾嘉学派成因的路径。这一想法的具体实践,让我学会了自己动手动脚找东西的功夫,即按部就班地阅读自明代中期以迄清初文人学者的文集。穷矻找寻的结果颇为理想,即顾亭林所谓“经学即理学”一说,实则源自归震川,明季钱牧斋亦持此说。在此认识的基础上,我结撰《清代乾嘉学派成因新考》一文,呈给陈祖武先生审阅,获其谬奖。此文虽未最终刊发,但其中部分的史料、观点,则已融入随后的硕士论文《明代文化的动态研究》中。1987年,呈交这篇硕士论文,并最后修改成书,易名《悄悄散去的幕纱——明代文化历程新说》,于1988年由陕西人民教育出版社正式付梓。这一阅读历程,显然也给我带来一些意外的惊喜。陈寅恪先生《柳如是别传》一书出版后,其所用“以诗证史”之法,一时为学界所誉。有意思的是,我在文献阅读的过程中,发现陈寅恪“以诗证史”之法,其说早已由明末清初的黄梨洲开其先声。至于将这种考证方法运用于具体的历史研究,则更是早由钱牧斋付诸实践。相关的史料勾稽及其论断,可参见我所撰《钱谦益的史学》一文。
二则在阅读明清之际史事时,我深受谢国桢先生的影响。谢氏《明清之际党社运动考》《明末清初的学风》两书,直接引发了我对中国民间结社、结会的关注,尤其是对明季复社这一组织,更是兴趣有加。于是,我将其列为本科毕业论文的论题,于1984年春末夏初提交《复社的起源及其流变》这篇学士学位论文。这篇本科毕业论文又引发了我对相关问题的深思,进而于1996年由浙江人民出版社正式出版《中国的社与会》一书。尤其是谢国桢先生《增订晚明史籍考》《明清笔记谈丛》二书,让我沉浸于明清史籍的瀚海,按图索骥,方便至极。毋庸讳言,回溯我研治历史的经历,实得益于谢国桢先生这两本书的循循善诱,并最终形成了自己的研究风格,即注重史料,讲究实证。
本书的写作,源起于2022年我申请到的国家社科基金项目“明代知识转型与知识人社会研究”(项目编号:22BZS052)。为何申请这个项目?究其原因,还是想将自己的研究重心,从明代的“士大夫”与“士大夫社会”,转向“知识人”与“知识人社会”。这无疑是我学术路径转向的一种尝试,旨在拓展与深化对明代知识阶层的认识。基于此题甚大,所涉内容溥渊,所以申报的是重点项目。有意思的是,不知何故,“重点”最后被驳回,只是获批“一般项目”。回顾自己的学术道路,我一向不喜申请课题,觉得课题的有无,无关于自己的学术研究。不过,人在体制内工作与生活,终究难以摆脱体制的羁绊,过一种自由自在的学术生活。所谓“独立之思想,自由之精神”,若是真想奉此信条而践行,谈何容易!我一向反对学以“干禄”,现实的处境却是,一个相对冷门的历史学者,若是离开了体制,坚守自由而独立的研究,何以生存?只好食草、喝风而活。无奈,不得不销磨自己的棱角,不再死守方正,不妨让自己圆融一些。这无疑是当代很多有良知的知识人的彷徨心境。
即使如此,一旦获批课题,就必须认真对待,力求做到持之有故,言之成理。秉此宗旨,我广泛搜集史料,借助于已有的积累,再加之这三年的扩充,所积史料已有近200万字。暗忖既然仅是一般课题,不必过于宏大而深厚,于是先从课题内容中辑出“知识人群体”这一部分,单独成书,作为课题的前期成果。蒙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编辑张洁女士与社科分社领导刘隆进先生的不弃,拟出版我关于士大夫、知识人的系列著作。借此因缘,我撰就这本《斯文在兹:明代知识人画像》,作为个人“明代知识人系列”的第一种,先行付梓。后面四种,计划每年一本,陆续与读者见面。在此,对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的领导与编辑谨表谢意。
画家写真,描摹人貌,无不逼肖,一望而知。这无疑是“形似”所致,但更应追求“神似”。形似不如神似。形似者,初看不似,细观则一一相肖;神似者,一望即知其为何人,及细观则又与真实形貌有所不同。换言之,高手作画,多用写意之法,笔下之人看似没有眼鼻,神情、举止却生动可爱;反观那些专门替人写真的画匠,即使如何妆点刻画,还是难免有几分死人之气。以文字作人物画,对明代知识人加以浓墨重彩的描摹,固然应该追求形似,但更应达臻神似。当然,说者易,行者难。拙著是否已如我所愿,力求做到形似与神似的合一,显然有待于读者诸君的论定。
轻易著述,最是学人大病。正如清人彭兆荪《忏摩录》所言,学者“轻言著作”,究其原因,还是学问不深所致。一旦学问深入、沉潜,即使想有“几句说话”,同样也会“落笔便难”。彭氏之说,再次证明这样一个事实:大胆假设与小心求证,固然是学问的两面,不可或缺。然若细究之,“大胆假设”易,“小心求证”难。鉴此原因,我过去所有的著作,无不是积十余年乃至数十年之功,从来不是轻率下笔的应世之作,旨在更能经得起后来的研究者的检验。
当然,学问的路径,各有不同:或长于考据,或善于议论。传统中国固有的学问之路,即有汉学、宋学两途。主汉学的考据家考订名物字义,覃精考证,非积累不能。这是一种“以书博我”的学问。宋儒之谈论道理,连篇累牍,数日可成。当然,宋学家的学问,看似容易,其实背后同样具有读书穷理、身体力行、积累有得这样一种深厚的功夫,不可等闲视之。这是另外一种“以我观书”的学问。两家学问,各有所长,只可互补,不可偏废。
宋儒张载《咏芭蕉》诗云:“芭蕉心尽展新枝,新卷新心暗已随;愿学新心养新德,旋随新叶起新知。”乾嘉学者钱大昕的祖父,曾取此诗之义,将自己的书斋命名为“养新”,取其“温故知新”之旨。至于钱大昕,更是将其学术札记之作命名为《十驾斋养新录》。“养新”一说,有其源,有其流,一脉相承。学问之事,既要“温故”,更需“知新”。“温故”是积累,“知新”是目的。至于如何“知新”,不妨秉持孔子所言,“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换言之,必须认真治学,老实做人。
絮叨说上几句,散漫而无序,权充作记。
陈宝良
2025年3月28日识于重庆缙云山下之嘉陵江畔
长期以来,我们谈及读书人,脑海中多是刻板的士大夫形象:或高居庙堂,或埋首经籍,或清高迂腐。然而,真实的明代社会,远比这单一画像更为鲜活、复杂、充满张力。本书便以极具穿透力的视角,打破固化认知,带领读者走进一个被长期忽略的“知识人社会”。
作者以“斯文”嬗变为核心线索,细致梳理明代知识如何从儒家经典拓展至百工技艺,文化权力如何从少数士大夫下移到更多掌握专业技能的群体之中。书中不只有朝堂与书院,更有市井、匠坊、医馆、商肆与闺阁;不只有道学先生的讲学论道,更有布衣文人的清雅、商士的务实、工匠的专精、女性知识人的才情。乡先生、名士、山人、儒医、匠人……一个个鲜活的形象跃然纸上,共同构成明代社会的众生相。
本书最动人之处,在于它贴近历史现场,看见普通人的精神世界与生活选择:有人弃儒就贾,有人以技立身,有人追求个性风流,有人在世俗中坚守斯文。它让我们意识到,明代社会并非停滞僵化,而是充满流动、开放与活力,知识的通俗化、职业化与大众化,正悄悄推动着传统社会的深层转型。
全书史料扎实、文笔温润,既有学术研究的深度,又有读史的温度。它不仅是一部明代知识人群像史,更为我们理解中国社会的内在活力与转型逻辑,带来长久而深刻的启发。
研究明代知识人,需跳出史籍塑造的刻板印象,从人格发展与自我意识出发,描摹其真实面貌。从乡先生、名士到儒贾、工匠知识人、女性知识人,各类群体均打破传统范型,呈现出多元鲜活的姿态,他们既是传统文化的继承者,也是新文化的探索者,造就了明代知识人群体的独特风貌。
——编者按
跳出“刻板印象”
人生在世,或适应社会,被社会塑造;或反叛社会,意图改变社会。诸如此类的行为,无非在寻找个人的自我归属。个人人格不仅决定个人行为,也会影响集体行为。对历史人物的研究,想了解他们的一生行为,进而揭示乃至描摹其真实的形象,最好的办法就是从他们的人格发展的过程中加以检讨。
知识人形象的重建,必须借助于自祭、画像自赞之类的自传文资料。照理说来,祭文多由他人撰写,以表达生者对死者的悼念之情。有意思的是,明代大量“自祭文”的出现,亦即死者生前事先替自己撰写悼念之文,至少可以说明以下两点:一是来自庄子的“达生”观念,已经开始渗透于知识人的意识中,导致他们不再以“死”为讳;二是知识人自我意识的高张,将死后盖棺论定的权利提前由自己加以掌控。当然,无论是自祭文,还是画像自赞,无不存在着两个“我”:一个是已经死去的“我”,或者是画像中的“我”;另一个则是活着的撰写祭文的“我”,或者是作为画像蓝本的活生生的“我”。
毫无疑问,这两个“我”之间,存在着统一性,却又处于一种矛盾、冲突的状态。以自祭文为例,如邱式,字祈年,湖南黔阳人,明季诸生。他在《自祭文》中,讨论了死者之“尔”与撰写者之“我”的关系:“繄昔未有我先有尔,一有我,尔体我,我与尔相附而不相离者,三十年于兹矣。”由此可见,同样是“我”,却分出了“尔”与“我”。这无疑是个人人格的两分。“尔”在先,“我”在后;“尔”与“我”,“相附而不相离”。可见,“尔”与“我”之间,两种人格之间存在着内在的统一性。以人物画像亦即所谓“写真”为例,画像一旦完成,无疑也出现了人格两分的现象,即画像中的“我”与真实的“我”之间的区别。按照王鏊的看法,一方面,画像中的“我”与真实的“我”具有一种同一性,即“写真”完成之后,在他人的眼中,呈现出一种“似我”的状态;另一方面,在画像主人自己看来,却是“我对俨如宾”,仅仅将画像中的“我”视为宾客,并未完全等同于真实的自我。进而言之,所谓“我”,显然存在“故我”与“今我”之别。用佛教的话语加以表达,即有“前身”与“后身”之分。
在明代知识人群体中,所谓“儒者”,显然是知识人的主体。入明之后,面对“儒者”之无用乃至不通时务,明太祖朱元璋借助于敕谕,一直致力于重塑“儒者”形象。洪武二十五年(1392)七月,各地学校的教官均来到南京。朱元璋颁下谕旨,问:“汝等皆老儒,来自郡县,民间疾苦,稼穑艰难,悉为朕言。”面对此问,当时岢岚州学的学正吴从权回答:“臣为学正,以教导为职业,民事无闻。”山阴县学的教谕张恒也答道:“臣守职尝在学校,未尝出外,于民事无所知。”这两位教官的回答,显然很难让朱元璋满意。在朱元璋看来,教官久居乡里,很难不与人交接。纵然因忙于教学而难以外出,但在每月朔望、休暇及四时节序,总会有朋友之间的往来。在交接、往来之际,对于民情世务,多少也会谈及。两位教官一概回答“不知”,显然是一种“诈也”,并非实情。矫饰不言,或许也是这两位教官的心态。但更有可能的是,这些出任教官的“儒者”,确实仅仅关注教学之事,而对“民事”一概“无闻”或“无所知”。如此“儒者”,显然不是“明体适用”之儒,而是迂腐无用之人。鉴于此,明太祖命礼部下谕天下,借此重塑“儒者”形象。这种新型的儒者形象,不再只是崇尚“文艺”,而是必须“恪遵圣贤之道,以修己教人”。
毋庸讳言,在儒者形象重塑的过程中,很多知识人受到了儒、佛、道三教合流之风的影响。不妨从以下两个层面观之:一是在儒、佛、道三教合流的过程中,文人士大夫大多“好佛”。随之而来者,所谓“儒者”形象,转而变为实实在在的佛教“居士”。冯梦祯就是典型的例子。冯梦祯,自号“真实居士”。在他38岁时,鄞县一位姓唐的画士,替他画了一幅画像。在这幅画像中,冯梦祯身披白衲,头戴斗笠,手捉青玉麈尾,行且笑,俨然一副居士形象。这身白衲,是由当时的高僧达观所赠。换言之,作为儒家学者、官员的冯梦祯,已经“不爱葳蕤进贤而爱竹笠,不爱文绣而爱布衲,不爱载笔而爱麈尾”。“真实居士”之名,堪称名副其实。至于其行路的归宿,必然是“置之一丘一壑以老”。二是在知识人人格“旧吾”与“新吾”的冲突过程中,尽管呈现出明代知识人自我的复杂性,但若细究之,所谓“旧吾”与“新吾”之论,大多来自佛教与庄子之说。如唐代高僧惠净发挥《庄子》之语,有云:“无常者,故吾去也。缘起者,新吾来也。故吾去矣,吾岂常乎?新吾来矣,吾岂断乎?”至于宋人邵雍之诗,很多也是从《庄子》中演化而来。如《庄子》云:“且也相与吾之耳矣,庸讵知吾所谓吾之乎?”仔细考察其中的意思,无非说:今日之“吾”或许就是“吾”;但是所谓“吾”,是否果真就是“吾”?邵雍诗云:“昔日所谓我,而今却是伊。不知今日我,又是后来谁?”正好与《庄子》之意相符。
自宋之后,“儒者”转而变为“道学家”。明代学者吕坤显然不满于传统道学先生之伪、腐,深恨“旧染”对自己的污染,自取别号“新吾”,其目的无非致力于对“旧吾”的改造,转而重塑一个“新吾”,即全新的自我。这个所谓“新吾”,实则可以称为道学家形象的重新形塑。从吕坤自撰的墓志铭中,不难发现道学家新形象的诸多特点。这可以从三个方面观之:
其一,抛弃对儒家经典的“诵读之力”,倡导从自己的内心对经典加以体悟。吕坤回顾自己的读书生涯,认为假若博涉坊间训诂家言,反而会对经典“益乱益不解”;只有默坐澄心,体认经旨,方可“我入于书”,而后达臻“书归于我”的境界。为此,他对宋代以来儒家学者的解经、讲道之作,多有不满,贬斥其为“聚讼而裂道也,深文而晦道也,拘泥而隘道也,葛藤而扰道也”,“开百世纷杂乱迷之歧”,主张恢复儒家经典“易简明切”的宗旨。
其二,抛弃道学虚谈玄远之习,回归儒家孔孟以前的“景象”。吕坤主张,“非常道不由,非日用不谈,非实务不求,非切民生国计不讲”。吕坤话语体系中孔孟以前的“景象”,简言之,就是一个“清明世界”。如果想回归清明世界,则必须抛弃宋代道学以来的“私伪”二字,崇尚“秉公尚实”。毫无疑问,新型的道学形象,不再是游谈无根,甚至无裨实用,而是既有对儒家经典的内心体悟,又有实实在在的“实政”,从而使内圣与外王重新合一。
其三,新型的道学形象,固然仍然坚守来自宋儒道学体系的“天理”,但无疑增添了不少源自个人内心的自信。吕坤有如下一段颇为自信的告白:“余本贪财也,而爱贵甚于爱富,故忍于见得以远污辱之嫌。本贪位也,而爱身甚于爱官,故不辨雌黄以遗罟获之祸。本好名也,而尤好不名之名,故矢公任怨,投此身于风波之口。”即使其最后的归结仍然不脱“天理”二字,但是能够大胆声称自己“贪财”“贪位”“好名”,这显然已与传统的道学先生形象大相径庭。
上述儒者、道学家形象的重塑,至少可以说明以下事实:明代的知识人形象,并非像过去的史籍或论者所揭示或呈现出来的“刻板印象”,而是处于不断变化之中,且不乏多样性的活泼泼的面貌。若是从发展心理学的视角来揭示文化变迁,不难发现如下事实:由于一个人从小到大所经历的环境不同,所以形成的人格也不同,众多不同的新人格,就促使文化变迁,而文化变迁也会促使群体心理的变迁。生为“名宦”,死为“乡贤”。这是传统士大夫的理想。有意思的是,明代中期以后,诸如名宦、乡贤之类的传统典范,已呈摇摇欲坠之势,甚至趋于崩坏。旧的典范一旦崩坏,那么新的典范随之建立。进而言之,一旦跳出“刻板印象”,全新的知识人形象得以一一重新呈现。
传统史籍所称的“乡先生”,大抵等同于“乡绅”或“乡官”,主要是指在乡的士大夫。“乡先生”既是身份等级的表征,又是一种社会与文化符号。“乡先生”是士大夫生命终结前扮演的最后一个社会角色。明代“乡先生”的人格、形象存在着两分的现象:有的保持“先进”遗风,成为士大夫乡居生活的真正典范;而有的则已沦为豪绅恶宦,士大夫典范丧失殆尽。至于乡居士大夫的生活,或陶情于声伎,或肆意于山水,或学仙谭禅,或求田问舍。其结果,则是乡居士大夫形象的转变,即从道大、德大、业大的“大丈夫”,转而变为势大、财大、弊大的“小夫”。
“道学先生”之名,可以追溯到汉代的“盛服先生”。道学先生是传统礼教的坚定维护者,是传统道德形塑而成的正面典范。道学先生又是不近人情之类已经固化的负面典范,甚至成为迂腐的代名词。明代中期以后,王阳明“心学”崛起,转而取代程朱理学。随之而来者,则是道学群体人格发生历史性的转向:道学先生不再形若土偶,而是不乏诗酒风流;道学先生的个人生活不再拘束严谨,而是转向活泼洒脱。更为甚者,道学先生不再是整日静坐于室的儒者,而是行游天下且颇具英雄气概的侠者。
“文人”与“道学先生”形象迥然有别,且不乏“轻薄无行”的行为,进而呈现出文、道两分的态势。然若走进文人的生活、精神两个世界,不难发现这样一个事实,即文与道有渐趋合流之势。毫无疑问,明代的文人群体开始重新分化:或放浪不羁,或诗酒风流,或轻薄无行,或互讥相轻。当以“山人”为代表的大量布衣文人崛起之后,那么文人不再只是“业余精神”发达的表征,更是“职业精神”崛起的明证。
“名士”显然是士人群体分化的产物,更是明代士人“好名”风气的表征。但在“名士”这一符号之下,同样呈现出一种多样化的景象。这种多样化倾向,并不仅仅限于名士种类的众多,更在于名士风度的多彩。即使如此,名士并非一概骛名,其中也不乏名实相符之辈。
明代商贾的知识人化乃至商贾知识人的形成,奠基于相对繁荣的商业经济土壤。“儒贾”与“商士”两个概念的出现,不仅是“士商互动”这一社会性动作的结果,更是商人身份转换的标志,亦即从具有“市心”的商贾,转而变为具有“仁心”的儒者。随之而来者,则是商业道德的重建。明代商人的道德、知识乃至形象,均发生了重大的转变,已由重利轻义的骛利之徒,转而变为崇儒好文的知识人,并且具有多样化的知识世界。
传统时代的“工匠”,无不被鄙视为人品卑贱,心术败坏,在“四民”等级秩序中属于“贱者”。从宋代以来,工匠多喜冒用“官称”,无疑就是工匠自卑心理的明证。随着社会流动的加剧、“匠籍”体系的崩坏,乃至“传奉官”的广泛出现,明代工匠的社会地位随之得以晋升,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一是工匠得以与道德之士并称;二是平民传记的流行,使工匠技艺之人得以流芳百世;三是匠艺开始引领时尚。更有甚者,有些工匠凭借自己的精湛技艺而晋升为官员士大夫;有些工匠趋于文雅,吟诗作赋,以便与士大夫交游,进而成为一种职业知识人。于是,工匠不再落于“贱者”的窠臼,而是成为一种“工匠知识人”,而匠艺也被视为一种职业知识。文化虽有雅俗之别,但在对待具体的物质文化时,并不应该以知识阶级、教育程度或富贵贫贱加以区分,所别者仅有才智心性与精神意志。
“医家”既是专门的技术之士,又是知识人群体中的一员。明代医生主要来自地方的“医学”,名列专门的“医籍”。随着社会流动的加剧,医生的来源不再限于医学出身,而是来自广泛的各色人士。在明代的医家知识人群体中,存在着两种理想情结,即“世医”与“儒医”。明代医家的知识世界,包括三个部分:一是专业的医学知识;二是儒家经典知识;三是诗文一类的业余知识。明代医家的行为实践,存在着两种倾向:一是职业精神的沦丧,二是业余精神的勃兴。由此而来者,则是医家形象的两分:一是“儒医”与“世医”,他们是职业医生的典范;二是“庸医”,他们是医家职业精神沦丧的实例。
明代的“女性知识人”,主要由宫闱、闺秀、闺塾师、青楼四种知识人构成。传统儒家文化塑造的女性形象,或为贤妻良母,或为贞女烈妇。各朝正史《列女传》所见的女性,无不给人如此印象。基于社会转型与文化变迁,明代女性生活开始发生诸多的变化,女性形象随之改观。她们既是“女士”,趋于知识人化,甚至不乏名士化的倾向;又是“女郎”,人格与行为特征趋于男性化。凭借这两种形象转变,女性得以平等地与文人士大夫交往。明代女性不再是限于家务劳动的内闺,而是成为独立且与男性比较技艺的知识人,甚至具有多元化的知识世界。在明代女性知识人群体中,广泛涌现出了“闺杰”。这种闺中雄杰,不但见识高,而且做事相当细腻。她们既是“自健”而不“自贱”的女性,又是博学多艺的知识人。这无疑打破了传统女性的范型人格,使女性生活与人格更趋多样化,进而使女性形象得以重塑。
诸如此类的阐述、诠释乃至描摹,一幅幅全新的知识人群体画像随之跃然而出。从中可知,从知识结构、思维逻辑,到性格、行为特征,明代各类知识人群体,既是传统知识人的继承者,却又在一定程度上超越传统知识人的形象而独具个性。他们既是传统文化的维护者,又是传统文化的破坏者,更是超越传统的新文化的建设者。
——摘自陈宝良:《斯文在兹:明代知识人画像》,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6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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