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区（节选）
我们糊里糊涂被于谦导航导到了沙漠戈壁公路，进入了无人区。
我们先在 085 县道和 235 省道跑了一个多小时。当时我并没有县道和省道的概念，只是跟着导航跑。一路连绵的沙丘，间或有林地和农田，被沙尘蒙了一层土灰色，灰蒙蒙的。道路上很少有汽车和行人，我骑着骑着，感觉好像是在废弃的公路上行驶。道路荒凉破败，有的路段正在整修。新修的路段，有头上裹着头巾的工人举着三角旗，禁止汽车通过。遇到交警，没有人搭理摩托车，我就一路骑了过去。
骑到一个卡口。卡口的特警坐在里面，检查我的身份证、行驶证、驾驶证和户口本。他记下我的手机号码，并要我留一个家人的手机号。他让我保存好他提供给我的手机号码 ：199××××4990。
让我在一个类似告知书的记录本上签名后，他对我说：“从这里开始，进入无人区。从我们这个卡口到吐鲁番市鄯善县七克台镇，200 多公里，今天的气温超过 50℃，戈壁沙漠的地表温度在 70℃以上。这一路，几乎没有通信信号，没有服务区，你见不到人。在这样的极端天气下，如果摩托车出现故障，没有足够的饮用水，人会在一个小时内中暑，两个小时就会脱水。你要确保摩托车续航能力超过 300 公里，车况良好，尤其在高温路面，车胎不出问题……”
特警建议我返回哈密，走连霍高速，或者在卡口附近服务区等到下午六点钟之后继续行进，那时地表温度和气温会降下来。
听特警的建议，我骑到服务区买了两大桶水挂在车上。两桶水共 10 升。
我记得这桶装水是福建安溪生产的。
我并不清楚特警的程式化操作背后的意义，觉得他没有阻拦，我就慢慢骑过去吧。
就这样，我们骑进了无人区。
日光照射到戈壁上反射出来，让人眼睛感到强烈的炙烤，眼睛发痒、疼痛。我用骑行头套尽可能遮住眼眶，只留一条缝隙。
岩石长期风化破碎，经过千万年风力揉搓后，细小颗粒被吹走，留下表面呈深灰色或黑色的砾石层，形成黑戈壁。
黑戈壁是甘肃北部、新疆东部独特的黑色景观。
328 省道经过的地带，植被稀少，砾石吸热性强。
在这条公路上行驶，我一度感觉热浪随着风沙飘浮着滚动，仿佛前面的地面在渐次塌陷，摩托车前轮曲线扭动。
眼前是延伸到天边的沙漠戈壁。
摩托车车轮碾过戈壁的碎石，视野所及，是无边无际的黄褐色和黑色色调，我眼前的空气像要被烈日烤得爆裂开来。我裸露的手背被阳光晒得发疼，赶紧戴上羊皮手套。头盔里，我头上的汗水顺着额角、脖颈不住地往下淌，浸湿了冲锋衣里的T 恤衫。我看见冲锋衣衣袖上白色的盐渍一点点漫开。
呼吸之间吸入的都是滚烫的空气，我的喉咙干得冒烟， 每咽一口唾沫都带着涩痛感，仿佛五脏六腑都被这高温炙烤着，连思维都变得有些迟钝。
沟壑纵横的地貌像是被远古的洪流冲刷过，又像是火山喷发后凝固的熔岩，狰狞而苍茫。
我有点儿恍惚，觉得我们并非骑着摩托车穿行在现代的无人区公路，而是穿越到了史前时代——视线穿透头盔面罩，我仿佛能看见远古的火山喷发，岩浆裹挟着烈焰奔涌而下，将大地炙烤成焦土 ；又仿佛能听见地质时代的风，带着远古的苍茫，呼啸而来。
这种与现代文明彻底隔绝的感觉，时空变得模糊，仿佛生与死、古与今，都在这片荒蛮的土地上交织、重叠。
手机早已显示“无服务”，摩托车像一叶孤舟，漂泊在沙海之上，与外界彻底隔绝。陪伴我们的只有风声、车轮声，还有自己沉重的呼吸。
小冒趴在我背上，抚摸着我的肩，喊着对我说 ：“爸爸，你骑慢点儿。”
我们看到的延绵到天边的戈壁沙漠，或许是大自然最原始的模样，苍茫、辽阔、荒远。
时间似乎悬停，空间也变得模糊，摩托车上的我们穿行在时空的夹缝里，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
恍惚中，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发出一声微弱的振动。无人区怎么会有信号？是幻觉吗？
我慢慢停车，掏出手机。屏幕已经重新暗了下去，但那一声振动却真实不虚。我反复按亮屏幕，就在信号彻底消失的前一刻，一条微信推送跳了出来，来自大学班级群：“沉痛告知，俊才同学……不幸离世。” 脑海里好像雷声轰然炸响。
我一时竟僵在原地，烈日的炙烤仿佛瞬间消失。泪水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瞬间蒸发。
脸颊上留下了一点痕迹，凝胶一般，蚀得皮肤发痒。俊才是我大学时同宿舍的同学。
疫情之后，他的身体出现问题，却一直无法确诊。就在上个月，我从桂林去西安看望躺在病床上的老同学，那时他已经形销骨立。没想到也就一个月的时间，他就离开了这个世界。
心中波澜悬凝在这戈壁无人区，时空似乎静止。
我相信世界是多维度的，无数生命在多维时空游走 ；我们所拥有的“此时此刻”，不过是生命停留的瞬间。
读大学时和俊才一起读《古诗十九首》的日子，我们都还年轻，对生命的理解还停留在“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的感慨中，却总觉得死亡是遥远的事情，讨论起这些诗句，并未真正体会到字里行间古人的生死焦虑与“何处是归程”的生命迷茫。
我们骑着摩托车，烈日依旧高悬。
远近沙丘缓缓移动，留下浅浅的纹路。
天地浩渺，生命显得这般渺小，如此脆弱！
我们像沙粒一样，被抛撒在时间与空间的旷野里，不知道下一秒会被风吹向何方。
沙海孤烟，生死叩问，思绪万千。
我感受到炽热中的冷寂，好像前方冰冷的火焰在涌动。
我们在无人区的骑行中，一路上没有见到一棵草迎风舞蹈，也没有一只飞虫在眼前飞过。
我凭着肌肉记忆在驾驶摩托车，摩托车以 80 公里的时速飞驰，竟没有感觉到一丝凉风。
我感到口焦舌燥，一时有些茫然，竟分不清此刻是何时，此地是何处，这路的尽头又在何方。
我听见冒念青在哭泣。
女儿的哭泣声把我拉回当下——此时此地的现实之中。我问她怎么了。
她还是抽泣着，哭个不停。
我慢慢停下摩托车，问她怎么了。她把小腿伸给我看。裤脚和袜子之间，她有一厘米的皮肤裸露在外面，被黑戈壁强烈的太阳光晒得通红，肿了起来。
她说疼。
我赶紧把她的裤腿往下扽了扽，又把袜子往上扯了扯。冒念青下车，抱起水桶往嘴里倒矿泉水。
横风呼啸的时候，戈壁滩上砂石乱飞。
三辆大货车首尾相连，停靠在路边的平旷处避风。我不敢停留，只是拼命加大油门往前跑。
一望无际的黑戈壁渐变为黄土色，摩托车跑进连绵无尽的沙漠低丘地带。
沙漠公路深处，一辆大货车身陷困境。离我们老远，一位司机站在路中央，手里举着一件衣裳冲我招手喊叫 ：“师傅——师傅——”
我一路点刹，停到他前面几十米的地方。
司机着急忙慌地跑过来问我 ：“师傅——师傅——你有没有带汽油？”
原来是大货车在这沙漠公路里没有油了，搁浅在路边。这山东口音的货车司机急得面红耳赤，额头上的血管都暴了起来。可我的摩托车油箱里也只有十升左右的汽油，刚够开出沙漠。对他的大货车来说，这点儿汽油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更何况，摩托车用的是汽油，大货车用的是柴油。他还得等路过的大货车帮忙。
我拿出几瓶矿泉水给司机师傅，把我的电话号码留给了他。我告诉他，如果过两个小时等不到救援，就跑到有信号的地方给我打电话，或者找有手机信号的沙丘高处直接报警。
我骑出了无人区，也会帮他报警。
山东货车司机只好落寞地和我们招手，又无力地垂下手臂，看着我们离开。
我没有办法更多地帮助货车司机，心里有些愧疚，但我当下要做的是带着女儿把摩托车平安骑出无人区，不敢在沙漠里耽误一点儿时间。我们骑出去好久，小冒还问我，这位困在沙漠公路上的货车司机会不会出事。我告诉她这条道路尽管是沙漠戈壁的无人区公路，车很少，但还是有大货车往来的，我们一路就遇到过几辆大货车。大货车之间互相救援更有效，比如柴油，我们就一点儿也帮不上。
这天，戈壁沙漠公路上我们只看见大货车，没有见到小汽车和摩托车。
距离七克台还有大约 20 公里的时候，终于看见了中石化加油站。这是一个人的加油站，一间房，只有一个女加油员打理。我和女加油员说了七八十公里外有一辆大货车燃油告罄，搁浅在路边的情况，请她帮找开往哈密方向的车带一桶柴油过去。
我预付给她 500 元的柴油钱。
我的摩托车的油表指针也已经垂了下去。
但这个中石化加油站没有汽油，只有柴油。这让我心头不由一紧。不过，这里离七克台镇也就 20 来公里了。
加油站里，可乐和雪碧有促销活动，5 块钱两瓶。加油员推荐我们喝可乐。我和小冒各自在加油站空调下喝了两瓶可乐、两瓶雪碧。小冒还点了一瓶“尖叫”饮料和一大包薯片。
我们在加油站足足休息了四十分钟。
我们骑上摩托车开出加油站，看到一辆大货车迎面开过来。我想，这下可能能帮上山东的货车司机了。
我加大油门加速前进，转眼开出加油站两公里远。冒念青在我后面拍我的背 ：“老爸，你背的包呢？” “啊？怪不得这么轻松！”我赶紧掉头回加油站。 加油员提着我的背包站在那里等我们。
她告诉我已经请刚才开过去的大货车帮忙送油了。快到七克台镇了。
我们远远看到灰蒙蒙的公路边有几排平房。我们到了七克台加油站。
加油站只有92 号汽油，没有我要加的95 号汽油——“92号就 92 号吧，先加满再说。”
几个加油员看着我们俩，很吃惊的样子，七嘴八舌地议论我们骑的摩托车 ：“你这摩托车太牛了吧！是啥牌子啊？多大排量？”
他们告诉我们今天七克台的气温 53℃，地表温度超过70℃。
帮我们加满油，他们建议我们今晚住在七克台镇或者鄯善县城。
骑出戈壁沙漠公路，我松了一口气。
269
骑着摩托车经过七克台镇，公路两边开始有了绿色。路两边摆起了西瓜摊、奇石摊。
经过鄯善县城的时候，公路两边有了大片大片的葡萄园。道路两边的杨树唰啦啦在风中拍打叶子。
气温一下子降低了五六度。
冒念青抱住矿泉水桶咕咚咕咚喝了个饱。
出了鄯善县城，我们一路在省道、县道、312 国道上奔驰。最后到达 312 国道和连霍高速并线路段，我一把油门， 开上了连霍高速。
经过热浪翻滚的火焰山景区时，我想拐进去看看：我2006 年去过这个景区，由火红山岩构成的山体，在烈日照耀下红光如火，还有很好吃的葡萄干。可小冒说啥也不去了。她说我们今天这一路经过的都是火焰山。
我们继续在连霍高速上奔腾。
终于，我们骑进了吐鲁番市。在一家楼下连着葡萄长廊的酒店我们住了下来。一进酒店房间，我们俩都躺倒在床上。
这时，是下午五点多钟。
我们今天跑了 460 多公里，用时八个半小时。
脱掉骑行服， 摘掉头套， 简单洗漱后，我们下楼去觅食。
长廊上的葡萄层层叠叠、密密麻麻，一串串挂在长廊上盘绕的葡萄藤上，一眼望不到头。市政车上的几个市政工作人员在修剪葡萄长廊上的葡萄藤。踩着扶梯修剪葡萄藤的市政阿姨看见小冒，喊她过去， 从葡萄藤上剪了好几串葡萄送给她吃。
小冒高兴得又蹦又跳。
吐鲁番市的葡萄竟然长在街道上，长得这么好的葡萄也没有人私自去摘吗？小冒吃着葡萄和市政阿姨聊天，她觉得吐鲁番真是个神奇的好地方。
等到街上亮起灯的时候，我和冒念青已经在一个小院子里吃起了羊肉揪片子汤饭。
那味道真是太美了！
正在啃羊排的时候，我的手机微信亮了一下。我看到路上遇到的货车司机给我发来 500 元，还有一个抱拳的表情符号。
他已经开出了戈壁沙漠公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