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卓珍尼(androgyny),一种全雌性品种的蜥蜴;但从未被证实存在过。一个女生物学家为寻找这个传说中的生物和逃离绝望的婚姻,孤身一人来到深山。在远离都市的山野里,她遇到一个男人。身居蛮荒,她既要提防男人又不得不依靠他。在对立又纠缠的两性博弈中,安卓珍尼悄然现身。一个不存在的物种,能否助她摆脱现实的困境获得救赎?
香港小说家董启章成名作。除《安卓珍尼》外,还收录早期创作的《少年神农》和《聪明世界》两个短篇以及杨照、平路等名家评论。
董启章,香港中生代作家。1992年起发表小说,以虚构的方式,书写过去、现在与未来。代表作《天工开物?栩栩如真》《时间繁史》《双身》《命子》,近作有长篇小说《后人间喜剧》《香港字》,读书随笔集《书魂絮语》(《狐狸读书》《刺猬读书》合辑)、《非常读》。
获得台湾联合文学小说新人奖、红楼梦长篇小说奖决审团奖、《亚洲周刊》中文十大好书、香港书奖、香港艺术发展奖、香港书展年度作家、台北国际书展大奖、梁实秋散文大师奖、施耐庵文学奖等荣誉。
出道三十周年版序:在出道三十年之后,重新出道
经典版序:作家路的起步点
原序:模拟自己
安卓珍尼 —— 一个不存在的物种的进化史
附录一:令人眼睛一亮的丰富文本/平路
附录二:各家汇评摘要
少年神农
聪明世界
经典版评述:感官与知识的复杂纠缠——重读董启章的《安卓珍尼》/杨照
原序:模拟自己
通常一个结集总得靠一些自序或后记之类,去合理化集中篇章的选取。不过,这亦不失为一个让作者重新思考和审视自己作品的机会,就像在这本书中的三个中短篇,当我现在站在一个诠释者的角度,我才发现一些我在写这些作品的时候所没有知觉到的东西。于是,现在的我和当时的我产生了距离,任何一个我和“我的”作品也产生了距离。我又明白到,我现在的“发现”,严格来说也不过是当下的我所做出的诠释,是我作为“自己的”读者的结果,当中并没有必然性和绝对性,是众多可能的诠释中的一个罢了。
我发现,自己一直在模拟。从一个比较显而易见的层面来说,我偏爱第一人称的叙述者,而这必然牵涉到对某种特定性别、身份、性情的叙述者 / 角色的声音的模拟。《安卓珍尼》中的女叙述者和学术片段的作者,《少年神农》中的神农和女孩蕾,《聪明世界》中的复聪女孩和复明男子,也是模拟的结果。(而这里的我不妨被视为另一个叙述者、另一个角色,而这篇文字则为另一篇小说。)这原本没有什么值得稀奇的,小说一直以来就少不了或多或少的模拟成分。但我想,这种模拟除了追求写得“像”,“骗”得了读者,让读者相信真的是那个人物在说话,它对我应该还有超越写实主义的意义。
模拟跟写实的确没有必然关系。当我在模拟少年神农时,我究竟在模仿谁?我发现我并没有具体的模拟对象,我模拟的只是在文本的范畴内才存在、才得以成立的声音,而这个声音是我虚构出来的。这就正如,“安卓珍尼”这种生物、这种存在,是我 / 叙述者虚构出来的。我正在做一种没有原本的模拟,而这种模拟因此亦必然是虚构的。
换一个角度看,模拟就是距离的建立吧。当我在模拟一个虚构的角色时,我的基本立场便是我绝对不等同于那个角色,我和角色之间自然产生了距离,但我并非跟角色全无关系。一切意义的追逐和寻索,就产生于那段距离之中。这不单是一件技术化的事情。我用文字虚构她 / 他,但她 / 他却不完全受制于我;她 / 他不断地逃离我,喋喋不休地吐出她 / 他自己的话语。后来,我就变成了读者,尝试理解她 / 他们;我变成了恋人,以充满焦灼、妄想、怀疑、渴望的心情解读和误读对方发出的信息。
然后我发现,与其说我是在写小说,或者是在创作小说,不如说我是在模拟小说。小说发展到现今这样的地步,其基本形态差不多已经完全确立,其可能性好像已经消耗殆尽,连什么离经叛道的反小说实验也已经山穷水尽了。在小说形式方面,几乎不再可能出现真正的前卫。于是,当我执笔想写任何一个小说的时候,某个特定的类型或某些特定的典范便会自然而然地投映在我的稿纸上。我唯一的选择,就是去模拟小说这种东西,掌握它既有的规条和反规条,把自己的小说写得像一个小说,或者把自己不像小说的东西写得像一个不像小说的小说。但这并不一定是一件坏事,因为模拟并不一定是被动和服从,而是一个制造新的距离、新的空间的方法。对我来说,模拟令我跟小说这种东西保持一种若即若离、既近又远的关系。我不知道这关系将会把我带到什么地方去,但我好像隐约看到了其他的可能性。
也许这是一种个人体验多于理论实践。谈到模拟,总容易令人想起某些比服饰更讲究时尚的理论思潮,但我却更愿意认为,虚拟情感的对象,是我个人成长经验中的重要构成。甚至当我间或奢侈地进行现代人常常无暇顾及的自省的时候,我会发现“自己”也永远在逃遁中;我只能不断地模拟自己。在这方面,我相信跟我最亲近的是我至爱的普鲁斯特。
没有原本的模拟必然是一个矛盾的说法,但写作本身不就是一个不断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过程吗?我希望我的小说中会同时存在着那无坚不摧的矛和无懈可击的盾,时常发出铿锵的撞击,而我,将不过是典故中那个卖矛和盾的贩子,在做出种种夸谈之后被诘问得哑口无言。
是为一个序言的模拟。
启章写《安卓珍尼》得了《联合文学》的新人奖,对那个年代的年轻创作者震撼很大……差不多满座皆惊,从此就开始关注他。
——骆以军
董启章从《安卓珍尼》出发,然后坚持走着不简单的这条路,在往后的作品中不断创造出更多感官与知识的互动纠缠关系,蔚为华文世界的一幅奇观。
——杨照
你要跟什么样的人结合?你为什么需要一个异性?他到底是来补充你还是来复制你?是来内化你还是来改变你?这是一本怎么读都非常好看的小说。
——平路
从题目来看:安卓珍尼,就摆明了是一部女性主义的作品,这种题材要写得不教条实在不容易。……这篇小说是有某种震撼力的,因为其中触及很多很深的东西。
——钟玲
《安卓珍尼》这个小说集的作品展示了董启章宽广的小说想象。
——艾晓明
世纪末香港文学的奇绝篇章,董启章一鸣惊人的出道作
三十年前令人拍案叫绝的女性主义书写, “娜拉 ”之后最具想象力的女性符号
关于安卓珍尼,我还能够说些什么呢?在山上的一段日子,我尝试把我所知道的关于安卓珍尼的一切写下来,这不单是因为我希望为最后的安卓珍尼在文献中占上一个位置、留下一点痕迹,也是出于赋予她一种存在的欲望。我竭尽心神地为安卓珍尼编写她的故事,这个过程是异常地痛苦的,但又同时是异常地美妙的。当中的滋味,就像跟一个不存在的对象谈话一样,一会儿绝望难堪,被哑默无言的挫败感折磨得要死,一会儿却又得心应手,无须思索便流露出心底的话语。但我一直也未能确知,究竟我要说一种怎样的语言,才能更接近安卓珍尼的本质,才能与安卓珍尼建立沟通的基础,避免自说自话,徒然絮絮不休。也许,我最终还是找到了。
我上山的那一天,是三月十五日。车子沿着蜿蜒的山路爬行,春天晨间的薄雾像帷幕一样在挡风玻璃前展开。安文坐在旁边,把着驾驶盘,看来忧心忡忡,不知是因为担心在雾中发生交通意外还是因为对我的决定放心不下。但是,当初是她自己告诉我山上有这样的一所房子的,而位于山上的房子,正合我意。也许她后来又后悔了,因为这所房子的地点的确非常偏僻,一个女孩子长期单独住在里面实在有点不太安全。对于像安文这样的城市人来说,山野只是偶尔去度假的地方,而绝对不是久留的居所。
她紧紧抓着驾驶盘,眼睛盯着前方。我侧着脸一会儿看看她,一会儿看看道旁的景色,马尾松和白千层在柔焦效果般的视域内肃穆地退下。深山,总给人一种殉死的节气,而向上爬又有一种接近天界神灵的意味。但我没有把这想法告诉安文,我知道她有点害怕山。我故作轻松地东张西望,装作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旅行,暂时远离繁嚣,也暂时远离我的丈夫,亦即安文的哥哥。
和丈夫隔绝一段时间,也许这是我上山的主要原因。但我不是为了要找寻安卓珍尼才到深山来的吗?在那个时候,我还未曾理解远离丈夫和接近安卓珍尼之间有什么关系。我以为这不过是一种凑巧吧!我想暂时和丈夫分开一下,刚巧也想研究一下关于安卓珍尼的事情,于是山中的房子便成了这两个想望的交会点,一切能够安排得这样恰到好处,实在有点出乎我的意料。而促成这一切的,是安文。
房子是安文的祖父建的,位于大帽山东面海拔六百米的岩坡上。她祖父对植物有一种特殊的偏好,这房子大概是他当年远足的基地,也是他退休后隐居的处所。我曾经在她祖父的老家中浏览过他多年来所收藏的关于本土植物的资料,翻揭着那些陈旧的书册和标本,心中泛起了一瞬间的感动,有一种相逢恨晚的悲哀。而安文的家族,亦即我丈夫的家族与自然界的勾连,自她祖父以后便断绝了,老家中的无数大小盆栽已经尽数凋零。但这并没有对这个家造成任何影响;离开了泥土,家族在城市里开枝散叶,反而愈加灿烂蓬勃起来。
当我坐在房间的窗子前,眺望整个城门水塘区的山色,手肘的肌肤轻轻抵着木桌子给岁月磨滑了的边沿,手中的笔便不期然地悬于空中。安文的祖父仿佛在这一刻进入了我的体内,教我把他的血脉流传下去。但我却只能够哀伤起来,因为我之所以来到这里,正是要远离老人家的孙儿,我的丈夫。在这段日子,老人家的灵魂常常在我的耳边骚动着,我知道如果他能够的话,他一定会让我怀下他家族的后代,跨越他儿子和孙儿的缺陷,重新遗传他血液中对于绿色生命的感情。对于此,我心中只有怀着无限的歉疚。
车子到达山顶之前,马路来到了它的尽头,接下来的路程要徒步完成。我们下车,赶紧穿上外套,但骤降的气温还是令我们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如果太阳出来,情况会好一点,我说。站在这片土地的最高峰,终于感到了风的流动。极目四望,整幅图景就像包了牛油纸的地理教科书封面,远处的城市只剩下没法辨别的灰色影子,近处的山峦在白茫茫的雾气中蛰伏,仿佛一群随时会活动起来的野兽。
想起自己将要独自一个人在这兽群中生活,心中才开始有点恐惧的意思。也许后悔还是来得及的,只要我跟旁边的安文说一声:还是回去吧!这样便行。但我却没法说出这样简单的一句话来,就像在我丈夫向我求婚的时候我没有勇气说出“等一等”一样。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在行为和思想间存在着一个断层,常常教我在行为上径直往一个方向走,在思想上却又裹足不前,而当思想倾向于某种做法时,却又往往没法做出相应的行动。而我的思考方法,却又是偏近理性的那一种,这使我对自己不受理性管辖的行为更感困惑,甚至可以说是有一种痉挛般的痛苦。后来我和男人之间的事情,便可以用这个说法去理解。
我们在山顶上等了一会儿,微弱的阳光终于从云层间透出,雾霭开始慢慢退去,虽然远景还依然给烟霞蒙着,但近处的路途已经渐渐清晰起来。我们各自背上大背囊,向着北面的山路往上走,小径两旁只有矮小的杂草,山顶的范围林木稀疏。含羞草在我们脚下所过之处纷纷退避,像一种膜拜的姿势。我用折合刀割下了开着红色和黄色小花群的马缨丹,塞进小袋中。据说此花有剧毒。我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这样做。我们小心翼翼地在山路上走着,由山的北面折回东面,并且开始看见下面的水塘区。在途中我们只休息了一次,在开满了麻子梨的白色花朵的岩石坡旁,安文喝着水,长发在微风中飘到我的脸上,发香混合了山野间的湿气和花草的芬芳。但与灿烂的麻子梨相映,安文的笑还是显得有点柔弱乏力了,忧虑给她美丽的脸上蒙上阴影。她是个很容易产生忧虑的女人,自从认识她以来,这阴影从来也没有自她的脸上移开过,也许阴影已经渐渐变成了她的魅力。看着她不安的脸容,总教人暗暗地揪心。
认识安文,是在美国读研究院的时候。那一天我搬到一个刚租下的单位,在梯间给一个只披着浴袍、发丝还在滴水的女孩子冲出来吓了一跳。她说屋内有一只蟑螂。蟑螂后来给我处理掉了,那女孩子原来是房间的共租者,我们便这样成为朋友。安文是念语言和文学的,她至今仍不理解为什么一个女孩子能够像我一样念生物,终日与白老鼠为伍。对于人们以为的念生物的便必定终日剖开白老鼠的肚子翻来覆去,我只有一笑置之。至于跟安文的哥哥结识,那是半年后的事情。
而更令安文不解的,是我对安卓珍尼的着迷。这甚至令她对我暗生害怕的感觉。她的反感,一方面是关乎安卓珍尼这个名称,另一方面则关于安卓珍尼这种动物。安卓珍尼在谣传中被称为斑尾毛蜥,“安卓珍尼”只是我私人给她起的名字。“安卓珍尼”是我自己发明的译词,源自英语中的 Androgyny,意谓雌雄同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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