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离开你》是一部短篇小说集,本书是一部短篇小说集,收录《范贵农》《樱桃树》《我要离开你》《晚上十点》《莺莺》《朽木》《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戒指》八篇作品,叙述了现代都市中人与人的情感交集与命运纠葛,着重描绘了人们的情感需求与渴望。小说延续了秦汝璧使用蕴含古典意味的修辞去书写现代故事的语言风格,呈现出“秦汝璧式”的精微、纤细与优雅。小说聚焦于书写城市、乡村个体的伤痛与命运的困厄,在感伤气质、幽微细节的叙事中,展现新的生机,充满了人生的诸种况味,余韵悠长,底色幽微旷远。
秦汝璧,女,1991年出生于扬州高邮。2016年开始发表作品,在《钟山》,《花城》,《作家》,《中国作家》,《小说选刊》,《山花》等刊发表文章若干。单篇作品入选多种选本。已出版中短篇小说集《史诗》(入选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中篇小说集《后遗症》。曾获第二届“《钟山》之星”文学奖年度青年佳作奖,首届石峁文学奖·中篇小说奖,第八届紫金山文学奖·新人奖。
1 范贵农
34 樱桃树
64 我要离开你
88 晚上十点
115 莺 莺
151 朽 木
171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195 戒 指
无
秦汝璧的小说永远在抵达真实的路上,为此,她总能找到最能打击读者神经的叙述方式、叙述语言。她的小说值得更多读者看到。
——邓安庆(著名作家)
秦汝璧中短篇小说的叙事技巧、悬念运用,以及她语言的准确和优雅,都复刻了优秀作家被文学界认可和赞许的那部分。
——小饭(媒体人,作家)
八个故事,写尽真实人间的爱与困、留与走。
作者将笔触伸入社会深处,写家庭,写婚姻,写欲望,写创伤,也写那些说不出口、却始终压在人心上的旧事与现实。这里的人物都活在逼仄的日常里:有人遥望故乡,有人在亲密关系中反复拉扯,有人在生活的重压之下沉默、挣扎、失落。
《我要离开你》直面普通人的情感创伤与现实重压,在粗粝、潮湿、充满烟火气的叙事中,照见当代生活深处的隐痛。这是一部带着泥土气、疼痛感与命运感的小说集。它写出了普通人生活内部的裂纹,也写出了人在破碎现实中依然不肯熄灭的情感余温。
当大巴车进入柳西镇的镇口时,赵益书总会想起路口一座名人像。那是南宋的抗金英雄。据《宋史》记载,这里曾是南宋某著名战役的古战场,并大胜金兵。暂时先不考虑这历史事件的可靠性吧,因为再往后面看的话会使人产生一点疑惑。名人像后面有一座偌大的花圃,花圃中有一座简易的钢型构造,说不出是怎样的一种具体的构造,是给这个小镇增添一种后现代化的玄思吗?或许是自己的记忆有差错。但是赵益书分明也还记得凌空铸有一个椭圆,并在椭圆的缘边点缀一颗大星,从这颗大星开始角勾角串联三颗小星。许久以前是一个月亮,月亮有次掉了下来,躺在花圃里很多天。他一直留意,最终偶然发现那月亮被重新装在一家服装店的招牌上……马上,这些细小的尘埃扑面而来。
从昨天中午开始,他的继母银妹隔一段时间就打电话问到哪了,但他说不出具体的地址,只约略地以建筑物或描述某一特点来告诉她。他有些厌恶她这样突如其来的亲近,不怎么自然。如果不是因为祖父去世,他还是像往常一样,只在每年春节假期的最后两天回来看看祖父,在银妹那喝杯茶,算是尽了孝心了。离家越近,他越感到支离破碎。高铁窗外的建筑物很少,只一片荒芜的视野。他竟然无法告诉银妹,他已经到了可以用“荒芜”这个词来表述特点的地方,知道银妹听不懂,那他会想到更多其他词语来解释。就在琢磨“荒芜”这个词的时候,他心里一惊,不为现在,只为着过去。他曾经在这里生活了十八年,居然生活了十八年。好比现在,他对“荒芜”这个词也感到陌生。
除去荒芜的视野,那尊不朽的雕像,还有许多亘古不变的东西,连那亘古不变也荒芜起来。是如此地理直气壮!他直接奔赴祖父的家门,与先前一样,第一眼就看见祖父家院子门口的一株樱桃树。它天生地长在那里,永久地长在那里,若是想一想,便想不出有何必须长在这里。只是每年到五六月,樱桃就饱满,过于饱满便闪溢出光泽,使得樱桃的红色丰富而多彩。这就招致许多危险。
果然是如此。不过刚过五月,树的一半仿佛已死,因为树的半边没有一片绿叶。而樱桃又早已被摘得几乎一个不剩,只有零落的几颗挂在最高枝。昨天刚下过雨,院门前的一块泥地已被踏得满目疮痍,只依稀能够辨得出泛青的樱桃裹着烂泥混在里面,应该是刚被棍棒打落下来。祖父之前因过分衰老,本就无心照管,即便如此,他还在最后的时光中尽力照拂。他人在昨天去世,或许这樱桃就在昨晚被毁灭。
赵益书弯腰拾起泥地里未熟的樱桃。大妈晁贵娣看见了,就说:“你现在不打下来,别人也会来霸占。这里的人不知道有多坏。”
对于这株樱桃树,赵益书小时候会认真地去屋内拿个小凳子放在下面,然后郑重地站在上面摘几个下来。他总是要先仰头凝视很久,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水果呢?内心既丰盈又虚空,实在弄不大明白了,才去吃掉。樱桃也不十分甜,所以他并不嗜好。但自打他十八岁后离开这里,就喜欢上了吃樱桃,再也没有变过。他这才忆起祖父家的樱桃原来并不是小时候所以为的滋味。
“樱桃树要挪到院子里去,你家叔叔几天前还说要移到他家院里。”晁贵娣说,“要我说,现在没人看管,平时就是没人偷,那天上的鸟也来啄。外面樱桃一直卖得贵。”
晁贵娣从祖父的屋里出来,肩膀上正搭着一袋油菜籽,看见赵益书还站在那里,忽然冲冲地一笑。她大概以为他也在动这樱桃树的心思。然而看见他在那里良久不说话,她就觉得他有点怪相。他跟这里的人确实也不同,三十好几才谈到一个女朋友。小时候还没那么怪,自从出去,就不大跟这里的人说话了。况且听银妹抹泪谈起来,说这个未来媳妇左腿小时候因为车祸落下点残疾,但不影响走路。模样倒是还说得过去。大家都叹口气,直说益书傻。放着益书这十二分的人才,在哪里找不到一个更好的呢。贵娣看了他一眼这副怪模怪样,几乎是带着挑战的神气。
……
第三家的窗户果然亮着,他非常兴奋地跑过去,正待敲门的时候,灯就熄灭了。
流光徘徊,窗户上依旧布满柔光,赵益书知道那个女人就躺在窗户后面,就像往常一样。祖父家门口那些樱桃树的花曾经一路哔哩剥落地开到这里,那个女人一路跌跌绊绊地打听来,就为了看看他祖父——曾经帮助过她的男人,从不要求她报偿,而她在不可承受的恩情下,只得局促地选择用自己一腔天大的热情来看一看他,让他知道,她是多么感谢他。
赵益书仿佛也真的看见了一个坚强的美丽的女人不顾一切来看她心中所爱慕的男子。女人的脖子上恰巧也有一颗不大不小的红痣,像樱桃树上的樱桃一样。他对她的模样一下子清楚明白,尽管晁贵娣一再提起她的头皮上涂着黄黄的药,但这颗红痣就代表了她全部的美丽。她还喜欢笑,因为樱桃花在那开着;她的声音悦耳,因为樱桃花都在那开着;她有着明眸皓齿,因为樱桃花在那开着。赵益书走得是东倒西歪,像是喝醉酒一样,他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花香。不,樱桃树的花香几乎可以被忽略。可是花儿开得那么好,果实那么莹亮,怎么会没有花香呢?他已经忘却要去敲那个老妇人的门,也忘却要来告诉她一件什么事。他满心满意地想到了惠惠,他看见惠惠也曾不止一次打那樱桃树下走过,只身向他一人走来,轻轻对他一笑,说:“你是在等我吗?”
他对惠惠重新笃定地生出一种无所希望的模糊的喜悦。他急切地要把这件事告诉惠惠,电话未接通,他却没有任何先前的苦虑——她是否故意不接而疏远,是否因为她母亲的劝说而要更加实际地处理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多久,惠惠就发消息来说她刚才正在忙,没有接他的电话。她又告诉他明天工作结束后就要去他那里。
赵益书路过祖父的家,院子的铁门已经用一把铁锁锁起来,里面有风呜咽的声音,一切仿佛从来都没有存在过。只有那棵樱桃树还在黑夜中寂寞地扇动叶子,而每片叶子上都住着一个精灵似的。他顺手摘下几片放在口袋里。他到家后,从口袋里掏出树叶,想要作为标本夹在书里。想了想,他又把那本书抽出来,拿出树叶想要丢进垃圾桶。银妹看见他翻着书发呆,就问:“你对着树叶发什么呆?时间不早了,明天还要搬家,你早点休息啊。”他意识到这样罗曼蒂克的事在柳西镇是如此地令人诧异,自己身处其中,也觉得很好笑。他把书一合,重新放回书架。
推土机的声音越来越近了。他躺在床上,在寂静的午夜中,他听出一股巨大的破坏。樱桃树被连根拔起,树叶凋落一地,訇然倒下,然后这棵树再次成为往事,重新慢慢地被遗忘。
搬家的时候,他催促银妹上车,银妹这也要带走,那也要带走,像只小鸟衔树枝,把一点一滴全部带走,准备重新装饰新家。母子两个站在新家正中陌生的客厅中,银妹笑说:“陪我住一晚吧,好像你跟我住了一晚,这里才算成了我家似的。”她难得开口要求他做什么。益书鼻子一酸,也觉得他的故乡现在只剩下这位母亲了。“你放心,年底我把惠惠一起带过来。”银妹一听,忽然就大起胆子擅自做主让益书去跟他们吃顿饭,她也知道他对他父亲这头的亲戚感情十分有限。不过这次即便在账目的事情上他们有分歧,闹了很多不愉快,但都对把樱桃树送给益书没有任何异议。无论如何,他应该走之前跟他们吃顿饭。他们觉得益书要这么一棵樱桃树,实在是不可理喻,还要多此一举地把它带走,路远迢迢的,麻烦不说,还要花费很多费用。喜欢吃樱桃,哪里买不到呢?
贵娣摇摇头连说:“傻喽——你傻喽!”
“也不知道他像谁?”红侠说。
“要是他爸爸在就好了。”银妹叹气说。
中午,他们又团团地围在一起吃饭。酒过三巡,热火朝天起来。他们把赵益书要樱桃树的事说了一回,又说到他这次怎么又是一个人回来,大家劝了一回银妹。银妹反倒是他们其中说话说得最多的,大家都不停地点头赞同。孩子因为吃得快,吃完便下桌。大家站起来把凳子重新挪了挪,这一挪,好像并没有刚才孩子空缺出来的位置,一大家子仍旧挤挤挨挨。
赵益书转过身看了他们一眼,带着那棵树坚定地走到镇上,找物流托运到他所在的城市。他即将离开这里,他不由自主地往西桥头看了一眼。头上涂黄色药物的女人所居住的房屋被埋没在其他房屋中,几乎认不出来。而他也看见了一个女人拄着拐缓缓地走过来走过去,看样子像是在饭后散步,不知道可会是她?因为忙着打包,赵益书来不及细想,跟快递公司交代好后就匆忙赶去车站。樱桃树在运输的过程中出了一点麻烦,先是因为疫情封锁,物流迟滞,后来又说包装破裂,物品恐怕也遭受毁损。他一直处于担心之中,担心樱桃树因时间过长而凋亡,打了多个电话过去沟通。事情很快被同事知道了,都笑他对此事过于认真。他几日未能好眠,这么长时间过去,这棵树再不安置,大概就要死了。或许它已经死在了路上。它怎么会死呢?它永远不会死去。
“应该把它种在前面的花圃中。”有人悄悄告诉他。
“花圃中本来有那么多树。”也有人提醒他多种一棵并不会被人发现。
“还是种在花圃里吧,但是偷的人恐怕也多。以前河边有许多李树,夏天结很多李子,才长得有鸽子蛋大,马上就被抢光。年年如此啦!”
经过多次思索,即便樱桃被偷,那樱桃树总还在,于是赵益书仍旧决定把树栽种在花圃中。但他的樱桃树还没有到,一直被耽误在路途中。
他有时去狭窄的阳台上看一眼楼底下的花圃,其实也看不甚清楚,因为距离过于遥远,尤其是在有月亮的夜晚。他想象樱桃树栽在里面的情景,樱桃树在他的念想中,总浮现其他的与之有关的美丽的事。惠惠总会自然而然地成为其中的一部分,而那淡淡的月光下的一切事物在模糊朦胧中溢出光的轮廓——故乡的一切就在身边。
|
|
|
| 会员家 | 书天堂 | 天猫旗舰店 |
| ![]() |
| 微信公众号 | 官方微博 |
版权所有: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集团 GUANGXI NORMAL UNIVERSITY PRESS(GROUP) | 纪委举/报投诉邮箱 :cbsjw@bbtpress.com 纪委举报电话:0773-2288699
网络出版服务许可证: (署) | 网出证 (桂) 字第008号 | 备案号:桂ICP备12003475号 | 新出网证(桂)字002号 | 公安机关备案号:4503020200003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