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板块图书分类品牌系列获奖图书图书专题新书上架编辑推荐作者团队
张清华作品系列 通向叙事之路:虚构写作十讲 张清华 著
《通向叙事之路:虚构写作十讲》作为北师大教授张清华的虚构写作的课程讲稿,是一位创作研究专家对公共创作经验的梳理,为文学爱好者揭开了文学创作的神秘过程,为写作者提供了可操作的具体方法,是一部具有较强指导性的创作参考书,对广大读者阅读理解文学作品是不可多得的导游图。
ISBN: 9787559868459

出版时间:2024-06-01

定  价:68.00

责  编:吴义红,宋梦杨
所属板块: 文学出版

图书分类: 名家作品

读者对象: 大众

上架建议: 文学·理论
装帧: 精装

开本: 32

字数: 238 (千字)

页数: 428
纸质书购买: 天猫
图书简介

《通向叙事之路:虚构写作十讲》由北师大教授张清华“文学创作理论与实践”的课程讲稿整理而成,从写作的文化身份问题、如何升华现实经验、文学对现实的伦理溢出、小说叙述的两个向度、个人经验与公共经验的连通等不同的角度讲解虚构写作。作者作为创研者和教学者,从事过诗歌、散文创作,融合了几重身份经验,以创作者会遇到的写作问题切入,理论与实践相结合,揭开了文学创作的“神秘”面纱,为创作实践者提供了可操作的具体写作方法,是一部具有较强指导性的创作参考书。

作者简介

张清华,1963年生,山东博兴人。文学博士,北京师范大学教授,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博士研究生导师。兼任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会长,中国作家协会诗歌委员会副主任。出版《中国当代先锋文学思潮论》《时间的美学》等学术著作15部。学术编著有《百年中国新诗编年》等10 余种;曾获省部级社会科学成果一等奖,北师大教学名师奖等;曾讲学德国海德堡大学、瑞士苏黎世大学。另外涉猎诗歌散文写作,出版诗集《形式主义的花园》、散文集《海德堡笔记》《春梦六解》等7 部,获多种创作奖。

图书目录

I 虚构写作十讲·之一

关于“自我”,或写作的文化身份问题 001~032

一 作者与文本间的因果与互证

二 不同时代的文化人格类型

三 新文学以来写作者文化人格的演化

四 人文主义精神与写作者的文化身份

II 虚构写作十讲·之二

从虚构开始,到有效炼意 033~069

一 “真实”与“虚构”的关系

二 虚构的理解和操作:一个案例

三 虚构与叙述中的增值:又一个例子

四 以“寓言”赋予虚构意义:一个伟大的例子

III 虚构写作十讲·之三

如何将现实经验升华为精神性命题 071~106

一 去往灵魂处境的现实

二 如何洞烛和彰显人性的幽暗

三 历史叙事的心灵化处置

四 如何使历史和现实变为寓言

IV虚构写作十讲·之四

僭越与豁免:文学对于现实的伦理溢出 107~145

一 写作者的伦理旨归与主体拷问

二 艺术伦理对世俗伦理的僭越

三 诗歌写作中的“道德豁免权”

四 写作中暴力问题的伦理尺度

V 虚构写作十讲·之五

如何向一个古老的叙事致意 147~185

一 什么是“原型”,又如何向其致意

二 原型的类型有哪些

三 一个“物归原主的原型”

四 一个当代的复制:《一坛猪油》

…………

IX 虚构写作十讲·之九

如何写一篇“创作诗学”的学位论文 315~365

一 文学研究的框架、概念与几个关键维度

二 “创作诗学”研究的是写作的机理与奥秘

三 创作诗学的选题:一些例证分析

X虚构写作十讲·之十  

从精神人格和公共经验的角度看 367~415

一 寻找写作的精神原型或思想背景

二 寻找原始的精神母体

三 人格见证对于写作的感召和引领

四 公共性、经验化与作品价值的提升

序言/前言/后记

前 言

本书是笔者在北京师范大学课堂的讲稿,依据录音整理而成。

2013年,随着“北京师范大学国际写作中心”的成立,学校要求文学院强化文学创作专业的人才培养,彼时恰好我在文学院担任主管研究生教育的副院长。在学校和学院的督促下,我们于2015年,在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的二级学科下,开设了“文学创作”专业方向,力图依托国际写作中心,在一批著名作家的支持下,探索培养学生“文学写作能力”的路径。

在专门为该批学生开设的课程中,有一门“文学创作理论与实践”,是我与张柠教授合开的,每人讲半个学期,恰好为八次课。我便为自己设置了八个题目,都是我认为关于文学写作的一些比较关键的问题。我自知远水难解近渴,不能把课讲得太理论化、体系化,搞得知识和概念满天飞,弄一套看起来吓人,实际又与写作没太多关系的说辞。而是力求贴近写作的实际,让学生尽快上手。虽然我不是小说家,但毕竟多年从事当代文学批评,且认真尝试过诗歌与散文写作,所以自认为还是有些许心得,能够从实践出发,对学生的写作起到一些提醒和帮助的作用。

但后来情况又有变化,2017年始,我们又与中国作家协会鲁迅文学院合作,以有一定创作基础的青年作家为目标,招收了同一专业方向的“作家研究生班”。两拨学生合并开课,就给我们提出了新的要求,即不能只考虑“零起点”的在校生,还要考虑“高起点”的成人班,因此不得不又对原来的讲课内容做了一些调整和提升。

于是就有了现在的格局和框架。

2018年,笔者得益于学生的帮助,将课堂所讲做了录音,并由几位研究生同学整理出初稿,但说实在的,此稿还非常粗糙。2020年之初,笔者受南京大学教授,也是《扬子江文学评论》的主编丁帆教授之邀,将此稿做了深度加工,分为数讲,在该刊发表。丁帆教授是笔者在南京大学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攻读博士时的导师,有恩师之命,自然不敢懈怠,趁庚子大疫,居家线上工作期间,我相继修订了大部分稿子,所剩部分,又在2021年陆续完成。

付梓之时,思忖再三,定名《通向叙事之路:虚构写作十讲》。

虽然名为“十讲”,实则为“八讲”。其中第九讲,是专为该专业的硕士研究生“量身定做”的,旨在告诉他们如何以“创作诗学”为论域,写一篇硕士学位论文,以区别于其他专业方向的学生。此问题亦须啰唆两句,所谓“创作诗学”,其要讨论的问题不是“写什么”,甚至也不是“写得如何”,而是“怎么写”的问题,要求研究者不是站在一个“读者”的立场,而是直接作为一个“作者”来看,研究的是写作本身的技术问题。至于第十讲,纯属凑数了,是笔者在鲁迅文学院的一篇演讲的录音整理稿,主要涉及诗歌写作的一些问题,与小说写作关系不大。

最后是关于“虚构写作”的概念。从狭义上说,读者不难理解,我在本书中主要谈的是小说,但就本质而言,所有的“写作”都是“虚构”活动,诗歌、散文等文体也应包含在内,所以,其中有一两篇略有偏离,也应该不是问题。在前面的八讲中,除了第四讲谈到写作伦理问题时稍涉其他文类,其余基本都是专一谈小说。所以,本书的“虚构写作”,其实也可以理解为“小说写作”。

最后再强调一点,就是本书在写作策略上的“去知识化”诉求,因此,并未涉及太多资料引证;但同时,笔者所讲也不单纯是技术问题,而是一些既有原则性,又有技术性的问题,所以实操感尚嫌不足。

但不管怎么说,它反映了我目前在写作方面的系统思考,成败皆为个人能力所限。

成书之时,更感念丁帆教授吾师的督促,若无去载年初他的鼓励,这些东西还会如一堆建筑材料,胡乱堆放于某个角落,而不会这样快地成形为一本书。

毕竟因写作经验与视野水平所限,此书一定还会有许多问题,观点思路也未必都能够立得住。所以恳请各位同行以及写作界的方家名宿不吝指正。

2021年11月28日

北京清河居

名家推荐

《通向叙事之路:虚构写作十讲》显示了张清华一直以来的双重身份,研究者的深入分析和创作者的自由平衡。

——余华

张清华的体内密布着一个优秀小说家的基因。因为他的羞怯,虚构的实践只在心里发生。这一次,他在虚构的文本花园里造了一座灯塔,当花园被照亮,他自己的虚构小径也将在幽深之地浮现出来。

——苏童

张清华教授的这部著作,以虚构写作中的叙事和修辞问题为主线,既涉及文学、文化理论的精辟阐释,也有具体写作技法的细致研讨,深湛宏博,极具匠心。

——格非

对写作者来说,虚构从来不是虚构,相反,它具体,它就是一个又一个问题。张清华教授把这些问题一个又一个罗列出来了,最终抵达的,那才是虚构。

——毕飞宇

编辑推荐

《通向叙事之路:虚构写作十讲》中北师大教授张清华以创作者会遇到的写作问题切入,以当代中国文学中代表性作家的名著为研究依据,并结合自己的写作经验,论述了虚构写作中常见的作者文化身份、如何升华现实生活经验、文学对现实的伦理溢出、小说叙述的两个向度、个人经验与公共经验的连通等问题,揭开了文学创作的“神秘”过程,为初学写作的创作实践者提供了可操作的具体写作方法,是一部具有较强指导性的创作参考书。

精彩预览

从虚构开始,到有效炼意

写作课应该首先从“学习虚构”开始。在前几年的课程中,第一讲我从来都是从“虚构”开始的。在英文中“fiction”既是“小说”之意,又是“虚构”之意,可见“小说就是虚构”,某种意义上,文学也就是虚构,属于“无中生有”的东西。在我看来,文学的使命不是试图“书写现实”本身,而是凭借语言的另行创造,同时也是对现实进行透视和“透析”,找到“现实”赖以产生的缘由。

可见“虚构”与“真实”是一对矛盾,同时与“经验”也可以构成对应和对照关系。它们是影与形的关系,人与镜子的关系,是共生的。我们经常说,写出真实,或者表达经验,但如何才能做到?这就需要虚构。这是很奇怪的,所有经验与真实都要靠虚构来抵达或者实现。所以,对初学者来说,第一句话就是要提醒他们,学会虚构。

如何能够进行虚构?首先一条就是要学会“忘记”,忘记自己的那点经历,学习“从别人的故事开始讲起”,而不是从自己的那点事儿讲起。

这是需要很大的气力才能解决的问题。不要以为“现实”是本然和客观存在的,离开了正确的看法,不可能有“自动呈现出来的现实”。而且更多的时候,是人们自以为秉持了正确的看法,而实际却是大相径庭,甚至南辕北辙。

很多时候我们面对一个文本,要做出评价,这时都会面临这样一个困境:你不得不肯定作者的写作,但你知道这种写作是毫无价值的。为什么呢,因为他只是在堆砌现实,他写出了现实的某些部分,但结果却并不真实。因为他没有对现实进行有效的处理,将之上升到“具有正确伦理的处置”,他只是凭借着一种非常庸俗的想法,或者自私的本能——试图去获取某个奖项或利益,这样的态度下怎么可能有“真实”?

一 “真实”与“虚构”的关系

这个问题必须说,但显然又非常难于说清楚。我们必须先从哲学上来澄清一下。前面说反对“知识化”,但我又必须给我们的看法找出根据。从哲学的意义上讲,这个世界的“虚构”是普遍的,或者说,虚构首先是有一个哲学范畴的。正如美国的历史哲学家海登·怀特所说——他是新历史主义理论主要的代表人物,认为“所有的历史文本都是文学文本”,因而也都是虚构之物。什么意思呢?他是说,并不存在一个终极意义上的“真实的叙事”。举个例子,拿到一本历史教科书,我们会说,“这是历史”。但是如果从哲学的意义上认真追问一下,那是历史吗?绝对不是。那只是“关于历史的一个叙述”或一个修辞活动。我们只用了有限的两三个或者更多个事件,让它们进入历史叙述之中,它们就变成了历史吗?显然是以偏概全的。

在海登·怀特看来,所有具体的事件,即便其是真实的,但它们在“进入历史叙事”之后,就“变成了一个扩展了的隐喻”。这就是所谓“三人成虎”,李白诗中所说,“曾参岂是杀人者?谗言三及慈母惊”。有人制作一条新闻,里面有三个人,一个是老年人,一个是年轻人,一个是妇女,他们会说,这项活动非常有意义,特别好,“我们都很喜欢”。这是一条新闻,看上去真实的人物,真实的现场。然而如果被采访的是你,你在回答时是否意识到,你的话会被扩展,“变成一个隐喻”,一个不经授权就擅自“代表了他人”的说法?所以,不要随便表态说“我们认为”。谁给你的授权让你说“你们认为”?你要说“我”,不要说“我们”。但是有的人完全意识不到这个边界,他在无意识中就觉得,自己已天然地被授权,不容辩解地可以说“我们”。

这样做是有后果的,有时候会变得非常危险。“文革”时期红卫兵造反,三个红卫兵组成一个战斗队,马上就可以用“人民群众”的名义,来揪斗他们的老师,揪斗一个革命干部,然后对他进行无产阶级专政。谁给了你的这个权力?这一点当时确没有人意识到,现在当然我们会意识到,但并不是所有人,在所有的问题上都会这么想。

革命现代戏《智取威虎山》——我举一个好玩的例子,杨子荣打进威虎山,他冒称自己是土匪胡彪。由徐克执导的新版电影也是一样。杨子荣是一名解放军排长,他扮演成土匪打入威虎山,这一切原本进行得很顺利。但是突然跑来一个土匪栾平,栾平说出一句“他是共军”,杨子荣便置身于危险之中了,怎么办?他必须要扛到底。他用了革命者正义的话语强势,硬是“以假战胜了真”。他是一个“假胡彪”,但是他战胜了“真栾平”。这个时候真和假的意义就全然颠倒了,栾平说的是真话,杨子荣说的是假话,但是杨子荣战胜了栾平。他最后不但让土匪都相信他就是胡彪,而且迫使众匪愤然而指斥栾平。座山雕发出了狞笑,让栾平死。杨子荣抓住栾平的衣服领子,在革命现代京剧里面就是“我代表人民处决你”,砰砰两枪。冒牌土匪处决了真正的土匪,杨子荣在这里可以说既是当事人,又是法官,同时还是法警,他代表人民当场执行了对栾平的枪决。这是一个有意思的戏剧故事,但是如果你把它放到法理上来讨论的时候,它就变成了另外一回事。

所有真实的事件,在进入叙事之后可能反而变得“不真实”了。比如我们在描述1848年的欧洲革命时,会出现一个修辞,即“暴风雨的1848年是欧洲历史的转折点”。这是勃兰兑斯在《十九世纪文学主流·流亡文学》开篇的一句话。这句话将一个年份变成了“暴风雨”和“转折点”,这样他接下来所描绘的所有文学事件,也都变成了比喻或者隐喻,为了让我们相信这是暴风雨的一部分的比喻。这表明,它既是一个“关于文学史的叙事”,同时又是一个标准的“文学叙事”,充满了虚构性。

所有的历史叙述,在海登·怀特看来,都是文学叙述,本质上都是一个修辞活动。

再看一下中国古代的历史叙事,你就会认同这个说法。比如司马迁的《史记》,我们通常会认为是史实,史实是什么意思呢,就是真实可靠的、可考的“信史”。但是司马迁的历史叙事中却充满了文学虚构。比如他写到舜的经历,可谓让人揪心,在他的笔下,舜的成长可谓古今中外历史上“第一冤大头”,窦娥的老祖宗。舜是一个那么诚实老实的人,但在他的家里却不受待见,他的父亲瞽叟和他的异母弟弟象,合伙几番加害于他。让他爬上房顶,然后把梯子抽走;让他下地去刨井,然后从上面把他活埋。好在舜存了一个心眼,他挖井时提前挖了一个通道,他弟弟在上面用土把他埋掉,以为他死了,结果爷俩回家一看,舜已经在家里坐着,他们很吃惊。这样的叙事你们相信吗?世界上有这样的爹和兄弟吗?当然可能有,但是不合逻辑。有两个可能:可能合真实但又不合逻辑,合逻辑又不合真实。司马迁从哪儿看到这些材料?我们知道司马老师特别有学问,但是不知道他是从哪儿看到了这些材料。上古时,人们即便纪事也是惜字如金,哪里会有如此详尽的细节,来叙述舜的遭际?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为了凸显舜作为一个十足的仁义之人,作为一个心性仁厚、胸怀宽广的一代圣君,他的人格之高尚,早已准备好下地狱的这种人品,而不惜笔墨捕风捉影,刻意虚构了这些冤情故事。但是我们看了以后又绝对会相信,觉得这是真的,不然怎么符合尧和舜那种圣君的形象呢?

还有“鸿门宴”,司马迁详尽地描述了鸿门宴的格局。项王坐在哪儿,刘邦坐在哪儿,什么表情;樊哙是怎么进来的,吃猪腿的样子,喝酒,为沛公据理力争;然后项庄、项伯、亚父范增,他们每个人微妙的心理活动……反正在场每个人的心理都跃然纸上,就像电影画面一样栩栩如生。请问:司马迁是怎么知道的?那一刻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怎么知道?他根据什么复原了这个现场?又没有影像资料,但是没有人怀疑《史记》的真实性。当然,我们知道这是文学,因为司马迁的《史记》真正弘扬了中国“史传”叙事的一个特点,就是创造了“人本主义历史叙事”的范本。人本主义就是以人为本,它分为“本纪”“世家”“列传”类型和级别不一样的人物,作为叙事单元,都是以人物为本位讲述历史的,而不是像我们如今所熟悉的历史这样,都是围绕时间和事件讲述的,而且都是国家大事、战争或政变,君王或伟人的叙事——是“帝王将相”而没有“才子佳人”。当然《史记》中也有世系、年表这些,但是他是以人物作为核心来讲述的。一旦讲到人物,当然就会有生老病死,就有成败存亡,就有悲欢离合,就有爱恨情愁,他笔下的历史就“人格化”了,最终也就变成了诗。

这就是《三国演义》开篇词里说的:“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历史一旦被人格化,将人的生命经验投射到历史当中,或是从历史当中提炼出来的是生命经验本身,历史自然就转换成了文学。所以中国古代的“文史不分”是有理由的,在司马迁的《史记》里面确实是文史一体的。

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讲,虚构是一个哲学范畴,或者说从哲学的意义上看,所有的一切叙述都是虚构。“真实”即便存在,也是一个无法呈现的东西,因为它广大无边,一旦被认知和呈现,从哲学上讲,就有了“虚构”的性质。而从文学的角度,就更是如此,在叙事的意义上,“真实”只是一个愿景罢了。

这样我们就为“写作”找到了一个起点,并且为它找到了合法性所在——连历史都是虚构的,何况文学?

二 虚构的理解和操作:一个案例

还要把上述命题进一步具体化,放到文学文本中来理解。著名作家格非有一个教科书式的小说,叫作《褐色鸟群》,它就是刻意“用小说来讨论虚构问题”的一个例子。我理解他的想法,就是想在这个小说中给我们解答诸如什么是虚构,如何理解虚构,以及在叙事和细节连缀等具体操作问题上,作者无法不面对的“虚构的处境”,等等。当然类似的小说还有很多,比如马原的《虚构》,小说本身名字就叫“虚构”,有不少先锋作家在作品中都做过这种讨论。

顾名思义,“褐色鸟群”其实就是闪烁不定的状态,用盘旋起伏的鸟群来比喻人的印象与记忆,它们无时不在变动中,似乎很清晰,但又非常不确定,如同梦境一样,是真实的,但又很难以描述。所以《褐色鸟群》所讨论的,便是诸如“记忆如何成为叙述”“叙事如何生成为文本”“文本能否抵达真实(历史)”之类的问题。他讲的是“历史—记忆—叙述—文本”这种多重的“不对位”的关系。其中谁都无法完全对位地抵达下一站或另一方。而且,没有哪个人的记忆是完全客观的。记忆既难以抵达叙述与文本,同时也难以返回历史与真相。也可以说,每一次对于记忆的唤醒和叙述,都是对于记忆的一次修改。同样一个事情让我们说两遍,就会有出入,何况是两个对立或不相干的人来讲述,什么叫“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他们不可能完全再现、呈现一个完全真实的历史。

这是一个典型的“新历史主义的哲学小说”,格非的观点和海登·怀特的观点几乎是一致的,尽管格非写这个小说的时候,海登·怀特的观点还远没有翻译过来。这是很有意思的事,1993年以后,海登·怀特的新历史主义理论才逐渐介绍进来,但是《褐色鸟群》却是发表于《钟山》1988年第2期的作品。

小说里面的叙事人“我”,显然是一个作家,但是“我”的写作是如何诞生的,这是特别有意思的问题。主人公仿佛生活在梦境当中——我确信《褐色鸟群》是写的一个梦,一个遮遮掩掩欲盖弥彰的“春梦”。一开始他说,“眼下,季节这条大船似乎已经搁浅了”,这显然是暗示时间和空间的模糊性,而梦中的景象,正如萨尔瓦多·达利的绘画,时间和空间的坐标是含混的。“我蛰居在一个被人称作‘水边’的地域,写一部类似圣约翰预言的小说”。圣约翰预言是《圣经·新约》中的故事,我们不知道作者想干吗,想要说什么。这应该是夏季,一个多梦时节,“我”在写小说,其实是进入了对梦境的讲述。

主人公觉得自己的寓所里来了一个女孩,她来时像熟人造访一样,倒水、聊天。请注意,小说接下来的一个细节,暴露了它的秘密,这位棋在与“我”交谈的时候,“胸脯上像是坠着两个暖袋”,有时候俯下身子,“两个暖暖的袋子就耷拉在我的手背上”。你懂得,这就是“春梦”中的场景了——我说过格非先生一直擅长写春梦,但是他也很狡猾,他把那些敏感的经验,类似曹雪芹写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与侄媳妇秦可卿的“替身”梦交的那种经验,可都藏起来了,而把另外的部分则加以放大或扩展。事实上,这个梦中最关键的地方,恰恰被剔除了。我们只能从局部的细节上去揣测,去“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棋的性感部位缘何没来由地会碰到我的手背,那是因为这是梦,梦中的陌生人会像熟人一样配合做梦者的所有“愿望”,以助其达成。

然后他跟棋聊天,聊到现实当中的一些人,比如聊到李劼。李劼是华东师大的才子,和格非应该是师兄弟。但李劼这个人20世纪90年代跑到美国去了,再没有回来。这个人的批评文字很有才,也写小说,他在小说中几乎嘲讽了他所有的老师和同学,他有一本小说叫《丽娃河》,据说就是以华东师大的校园生活为原型的。此人确乎个性强,有影响,出现在格非的小说中,应该是他刻意的一个“嵌入”安排。但是当棋说到画是一个叫李朴的男孩给她画的,“我”说,李朴是谁我不知道。棋说,李朴是李劼的儿子呀,你居然不知道!实际上李劼那时根本没有儿子,他完全是故意嫁接上去的,临时编造的。“李朴”就是“离谱”。

这一段表明,叙事当中总会有冗余,或者有延迟、延伸和溢出的部分,所有人的叙述当中都会生长出不真实的部分。

这个长夜怎么度过呢?棋进来的时候身上背着一个东西,像是一个夹子。“我”便问棋,这是一个镜子吗?我们通常认为女孩子是爱美的,带镜子会符合逻辑。但棋展开那个夹子说,这哪里是镜子?打开一看,原来是一个画夹。然后棋说,你给我讲故事吧,不然我们这个长夜怎么度过——各位,在“梦”里肯定不是这么一回事,肯定更私密,但却是难以讲述或不可告人的。格非要让这个故事能够讲下去,可是如何讲下去呢?“我”就开始编。几年前“我”在城里非常无聊,有一天看到一个女人,穿着咖啡色的高跟鞋,走路很优雅,“我”就注意到她,并且在后边跟踪了她。“我”怕她发现,就注意规避。但她的确发现了,当她来到一个小摊面前,好像是卖木梳的,她要买梳子,而“我”就假装在一边看什么东西。此女发现“我”在跟踪她,似乎很紧张,这时候过来一辆公交车,她一下跳了上去,公交车快速驶向远方。那时“我”就顺手找了一辆自行车(这也符合梦境中的情形,梦境的发展通常是无逻辑的),摇摇晃晃去追那公交车,追了很远,追到郊外,看到那女人从公交车上下来,走到了河边,这时候天色暗下来,并没有看到她到底去了哪里。这时“我”往那边追,追的过程中感觉自己走在河边,迎面和一个什么人撞到,似乎把那个人撞到水里去了,但是也没有顾上这事(这又是符合梦境的逻辑,现实中怎么会允许),继续往前追,来到了河边,出来一个看桥的人,举着一盏马灯问“我”,你要做什么?“我”说你有没有看到有一个女人刚从这桥上过去?看桥人对“我”说,这是一个断桥,二十年前就被河水冲垮了,哪里有桥啊。“我”过去看了看,果然没有桥。

小说讲到这里就中断了,中间插上了“现实”中两个人的另一段对话。这里好像还有一句话特别有哲理,当棋问到“我”的一些往事的时候,“我”记不清了。棋说,“你的记忆全让你的小说给毁了”。这句话非常有哲理,我认为写小说的人通常会有这种“职业病”,他会把现实和虚构混为一谈。作为小说家,这当然也是一种禀赋,一种令人羡慕的素质,但作为现实中的人,就有点可怕了。如果找一个最现成的例证,我愿意举作家李洱,我跟李洱见面的时候,这种感觉非常强烈:他就是一个将现实和幻境完全混淆的人。他讲述的时候,永远是亦真亦幻、现编现造的,他的记忆也早已“让他的小说给毁了”——当然,他的记忆也成就了他的小说。

接下来两个人的对话就结束了,棋又要求“我”接着往下讲。“我”便不得不把中断的故事继续接上:后来,“我”在乡下某地一座新建的白楼上,应了“黑鸭出版社”的要求,给他们写一部小说,大概写得很苦,于是经常会注意门前经过的人。突然有一天“我”发现,几年前“我”在城里面追过的那个女人出现了,她现在似乎是嫁人了,和一个男的经常一起走过,那个男人是一个酒鬼,经常喝醉酒。突然有一天,这个女的慌慌张张跑来找“我”,说不好了,我男人淹死了。淹死在哪里?就在不远处的一个粪坑里。应该是农村猪圈一类的场所,下大雨积水把它平掉了,行路人不小心掉进里面。“我”便跟她前去,帮她把男人捞了上来,再把他放到棺材里,就在要把棺材盖儿盖上的时候,“我”发现她的男人嫌热,竟然在里面解扣子。但“我”也装作没看见,直接就将盖子盖上了。

这些显然都是梦境,绝对不可能是现实。

写到这里,作者又耍了很多花腔。棋问后来呢?“我”说后来她就变成我的妻子,但是在新婚之夜,也就是在她三十岁生日的烛光晚会上,她又突发脑出血死了。这个叙述显然有“仓促收尾”的嫌疑,因为第一,这是一个梦境逻辑,第二,作者也确实难以处理“我”与陌生女人的关系。只好这样闪烁其词。要知道,一个男人不可能对着一个敏感女性,讲自己与另一个女性之间的亲密关系,这可是常识。

小说讲到这儿就断了,棋听到她成了“我”的妻子,似乎不高兴,尽管她已经死了。随后棋走了。又过了很久,“我”看到棋再度来到“我”的寓所,还是和上次一样,作为“熟人”在“我”的房间里来回走动,倒水喝。“我”说,棋你怎么这么久没来呢?棋说,我是第一次来啊,我没有来过。“我”说,你这不还背着那个夹子吗,你的画夹。这时女孩把夹子打开,说,你看这是画夹吗,这是个镜子。小说到这儿就结束了。

这是格非讲的故事,他在二十四岁的时候完成的。格非是1964年出生的,1988年他比在座很多人要年轻得多,我觉得格非很了不起,他在二十多岁的时候写了这么一篇小说,到现在都能经得起反复细读和琢磨,让我们不能不佩服。

我们不禁要问:格非在这个叙事中玩弄了这么多花样,他是要说什么呢?在我看来,他是想说,记忆在成为叙事的过程当中会被反复修改,会出来很多虚构,或者说本身就是通过虚构才能成为叙事。这也符合我们每个人的思维逻辑:人在叙述一件事情的时候,同一件事情在两次叙述中,会差别巨大;同一件事情两个人来叙述,也会完全不一样——否则不会有“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说法;同一件事情,一个人在讲的时候会不断地出现“增值和冗余”,即会有各种不期然的旁逸斜出。这些情形在《褐色鸟群》里都出现了。

显然,在建立叙事的连缀与绵延关系的时候,写作者有很大的回旋余地,这样讲和那样讲,其实都有可能,但最佳的逻辑与途径总是有限的。一个微小的枝杈都有可能使叙述变得面目全非,此其一。其二,如何弥合叙事间的缝隙,这是非常关键的问题,在该小说中,格非能够将完全说不通的地方“敷衍”过去,这就是一个功夫。文中女子如何既做了“我”的妻子,又死于三十岁生日的烛光晚会?这是值得研究的地方。而且,有缝隙不要紧,只要叙述有足够的黏合力,这种敷衍反而显得很有意味。顺便说一句,格非是这方面的杰出代表,他的小说中总是会出现叙述的缝隙,但每次都能够很好地解决掉这类问题。其三,该篇小说的核心经验在于,格非试图证明,写作是一场梦,有许多不确定性,但又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就是其叙述完成的“偶然性”与快意。而且,所有的材料在未“黏结成文本”之前,其实都是如同“褐色鸟群”一般,似有实无,或似无实有,只有经过叙述的黏结,才会固定下来,但在阅读过程中对于读者所生成的经验而言,就像作者未生成文本之前的样子,是飘忽的。这也相当于一个“还原”,如下所示:

作者:不确定的材料→确定的文本≈读者:确定的阅读→不确定的感受

该作品因为可以强调并且裸露了这样一个不确定性,从作者的虚构到读者的狐疑,为我们解析了虚构的基本机制。这种“元虚构”(metafiction)策略之所以也叫“暴露虚构”,就是为了引发我们对于虚构的关切、追问与思考。

而且小说中还有一个与博尔赫斯密切相关的关键词“镜子”,同时还有“画家”,其实与“叙述”或“叙事”也是密切相关的。作者试图告诉我们,通过虚构来完成的叙述,假如要用某个比喻来说明它,那么可以联系到“镜子”或“画家”,这都是类似“认识论问题的隐喻”。镜子可以照出真实的样貌,现代的“照相”庶几近之;画家则用线条和形象来呈现,也是一种虚构,但是他们都指向了对于事物的反映,与语言的叙述同理。那么问题来了,上述形式中何者更为接近“真相”?

这可不一定,这要看我们的诉求是什么,同样要抵达真相,谁更有优势?镜子里的我们无法植入固化到现实之中;一张照片有时候不如一幅油画,或者一幅素描更“真实”和传神,甚至还不如一幅速写,一幅漫画,一幅木刻……那么什么是真实的?这就是一个辩证法了。所以,“叙述的真实”也是同样的道理,格非是想告诉我们,有效的剪裁和跳跃的留白,或许更为重要,所以结论或许就是——

“虚构或许比写实更接近于真相。”

线上商城
会员家.png 书天堂.png 天猫旗舰店.png
会员家 书天堂 天猫旗舰店
关注我们
微信公众号.png   微博二维码.png
微信公众号官方微博

微信号:bbtplus2018(工作时间)
电话:0773-2282512(工作时间)

我要投稿

批发采购

加入我们

版权所有: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集团 GUANGXI NORMAL UNIVERSITY PRESS(GROUP) |  纪委举/报投诉邮箱 :cbsjw@bbtpress.com    纪委举报电话:0773-2288699  
   网络出版服务许可证: (署) | 网出证 (桂) 字第008号 | 备案号:桂ICP备12003475号 | 新出网证(桂)字002号 | 公安机关备案号:45030202000033号